五月二十七那天午後，廊廡門口來了兩個人。
前面的那個綠翹一眼就認出來了。
少年比兩年前高了不少，肩膀寬了，臉也長開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挽了兩折。
他身後跟著一個比他矮半頭的小姑娘，扎著兩條辮子，懷裡抱著一隻布包，怯生生地躲在他背後往裡張望。
綠翹蹲在東牆根站起來，手裡還攥著剛澆完水的木瓢。
她看了那少年一會兒，把瓢擱在井沿上，走過去兩步站定了：「你來了。」
「來了。」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牙。
他回過頭把身後的小姑娘拉出來，「這是我表妹，今年七歲。我舅父讓我帶她出來走走，她聽說長安有面牆，非要跟著來。」
小姑娘從表哥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綠翹一眼又縮回去了。
綠翹蹲下來跟她平視：「你叫什麼？」
「阿梨。」
「我七歲的時候也剛來咸宜觀。你比我那時候小一點。」綠翹站起來往廊廡里讓了讓，「進來吧，牆在那邊。」
少年進了廊廡先沒去牆前面，走到矮桌邊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擱在桌面上。
他環顧了一圈，視線在牆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綠翹：「你那兩棵棗核長什麼樣了？先帶我看那個。」
綠翹帶他走到東牆根，蹲下來掀開青磚。
兩棵棗核苗的莖稈並排站在磚縫裡，最高的那棵過了膝蓋大半截，葉片濃綠厚實，頂上的新芽還在往外冒。
第二棵矮了一些，可也穩穩噹噹地立著，旁邊那株剪短了的老草貼著磚縫邊緣鋪了一小片葉子。
少年蹲下來看了很久，伸手虛虛地比了比高度，又收回去了：「比我想的高。我在延州那棵去年才到膝蓋。」
「你那邊冬天長，長得慢。可你活得比我久。」
少年笑了一下，從包袱里掏出幾張紙遞給綠翹：「我攢了十幾首。先給你看。」
綠翹接過去坐在廊廡門檻上翻，他一首一首指給她看，哪首是開春寫的，哪首是夏初寫的，哪首是他學塾先生誇過的。
綠翹翻到其中一首停了下來，上面寫的是延州棗樹苗旁邊又冒了一棵小苗，他不知道要不要拔掉。
末句寫：「留它吧，多一棵樹，多一個等春天的人。」她看完了把紙還回去：「這首留牆上去。別的你自己挑。」
阿梨蹲在牆根底下，一會兒看看棗樹苗，一會兒抬頭看看滿牆的詩紙。
綠翹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從詩冊里翻出一張寫過字的紙遞給她：「你想不想也寫一個？」
阿梨接過去捏著筆桿，趴在青磚地面上歪歪扭扭畫了幾個字，畫完了拿給綠翹看。
綠翹看了說：「你寫的是『牆』。對的。再寫一個『我』。」
阿梨又低頭畫了一個，筆畫歪得厲害，可勉強能認出來。
綠翹把她寫的那張紙貼到了牆角最矮的地方，跟學徒們那排詩挨著。
阿梨站起來看了看自己寫的字貼在牆上的樣子，抿著嘴笑了，笑的時候兩頰邊陷進去兩個淺淺的小窩。
那天下午少年在廊廡里坐了很久。
韓姑娘來的時候看見矮桌邊多了一個面生的小伙子和一個扎辮子的小姑娘，沒有多問，坐下來照常研墨寫詩。
沈生傍晚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廊廡里的人，走進來在矮桌另一頭坐下，掏出公文攤開來。
少年坐在石凳上跟綠翹說延州的事，說他那邊學塾里今年收了幾個女學生，先生一開始不樂意，後來她們寫得比男學生還好，先生就不說話了。
綠翹聽了說：「那她們以後也可以在自己的牆上貼詩。」
「她們已經在貼了。學塾後牆上是泥牆，抹不平，貼上去就皺，可她們貼得很高興。」
五月三十那天，少年帶著阿梨又來了一趟。
這回他帶了自己挑好的五首詩，走到牆前面一張一張貼上去，貼在綠翹那排棗樹詩旁邊。
貼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阿梨在旁邊踮著腳想夠他貼的位置，夠不著，就蹲下來把手裡攥著的一張紙貼在了牆角最底下——紙上寫的是她昨天學會的幾個字，筆畫還是歪的，可每個字都寫全了。
綠翹蹲下來看了那張紙，站起來跟阿梨說：「明年你再來的時候，可能就夠得著上面一層了。」阿梨仰頭看了看那面牆，點了點頭。
少年走的前一天，綠翹從東牆根剪了一小截棗樹的枝條遞給他：「帶回去。插在你們那棵旁邊，看能不能活。活不了也沒關係，它到過延州。」
少年接過來用濕布裹了根部，收進包袱里。
他走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牆，又看了看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的背影，然後拉著阿梨出了門。
阿梨走到巷口回頭喊了一聲「明年我還來」，聲音細細的，被午後的風吹散了。
綠翹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把當天的詩寫了。只有三行：「他來了。他長高了。他的詩也長高了。那棵棗樹苗沒白種。」
寫完了貼到牆角，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西廂。
炭盆收起來之後廊廡里空出了一小塊地方，那兩棵棗核苗在暮色里安靜地立著，葉片上還沾著下午澆的水珠，在最後一點天光里泛著細細的亮。
滿牆的詩紙被晚風拂過，發出簌簌的輕響，像一整個院子都在跟著低聲念著那些從各處來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