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那天,下了今年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透雨。
雨從後半夜開始下,到天亮時還沒停,廊廡檐角的水帘子連成了串,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磚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綠翹沒有早起去看棗樹,她蹲在灶間門口端著一碗熱粥,看雨看了好一陣子。
劉嬸在旁邊說了一句「今天別去掀磚了,土松」,她便把碗裡的粥喝完了,蹲回墨梅底下開始寫字。
雨一直下到午後。
廊廡里來的人比平時少,只零星來了兩三個,進門時在門口跺了半天靴子上的泥,看了一會兒牆便又撐著傘走了。
綠翹寫完了當天的詩,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沒有掀磚,只是用手按了按磚面,感到底下傳來一陣溫潤的潮氣,便站起來回了石桌邊。
「土喝飽了。不用掀也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磚面上有潮氣。從底下滲上來的。」
韓姑娘那天來得晚,進門時頭髮上還掛著雨珠,在廊廡里抖了半天才坐下來。
她今天沒有立刻寫詩,從布袋裡掏出一封信擱在桌角:「我娘讓人捎來的。說家裡院子東牆根底下冒了一棵小槐樹,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種子。她說問你要不要移到咸宜觀來。院子裡樹太多了,挪一棵走正好。」
「她要挪就挪。這邊還有地方。」
「她說等秋天落葉之後再挪,挪過來正好過冬。」
綠翹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槐樹長得高。它以後會擋著廊廡的光。」
「擋光也讓它長。擋光了就把矮處的詩挪到高出去。」我回了一句。
綠翹想了想,沒有再反對,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了。
她那天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她在雨里聽見的三種聲音:檐角的水滴、灶間的鍋蓋響、廊廡里有人在低聲讀牆上的詩。
末句寫:「雨把這些聲音都裹在一起,聽不出哪句是詩,哪句是雨。」
五月初五,端午。
咸宜觀里包了粽子。
劉嬸在灶間煮了一大鍋,滿院子都飄著箬葉的香氣。
綠翹蹲在灶台邊幫她娘系粽繩,手指被箬葉邊割了一道淺口子,也沒喊疼,拿布纏了一下繼續系。
韓姑娘那天來得早,進門時手裡提了一小壇雄黃酒,說是她爹鋪子裡剩的,擱在石桌上給大家分著喝。
沈生來時帶了一包從藍田捎回來的新麥,說是他娘讓帶的,擱在灶間讓劉嬸磨了做面。
那天午後廊廡里聚了五六個人,圍在石桌邊吃粽子喝雄黃酒。
漆匠來了,帶著他最小的那個徒弟,徒弟啃完一個粽子蹲到東牆根底下看那兩棵棗核苗,看完了站起來說:「比我上回來看的時候又高了。」
綠翹蹲在旁邊說:「端午之後還要長一截。」
那徒弟點了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她:「我新寫的一首,你看看。」
綠翹接過來讀了,擱在石桌上:「這首好。貼上去。」
那徒弟便蹲到牆根底下把詩貼了。
韓姑娘坐在矮桌邊幫沈生看一首他新寫的詩,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韓姑娘改了一個字,沈生拿回去重新謄了一遍。
五月初七那天,那位拄拐杖的陳姓老婦人又來了。
她這回沒有帶手稿,進門時手裡提著一小籃雞蛋,擱在石桌上說是自家養的雞下的,送來給大家嘗嘗。
她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自己兒子那排詩還貼在原處,紙邊有人替她按過了,便轉身要走。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過去,拉著她的袖子讓她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給她倒了一碗茶。
老婦人端著茶碗坐在那裡,看著廊廡里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說了一句:「他要是活著,也會喜歡坐在這裡。」
綠翹蹲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從詩冊里翻了一頁出來給她看——那是她上個月寫的一首短詩,寫的是一個人把詩留在牆上之後走了,可牆記得他。
老婦人看了,把茶碗擱下,用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抹了一下,像是摸了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走的時候把雞蛋留下了,綠翹送她到門口,回來看見石桌上那籃雞蛋,從裡面拿了一顆擱在掌心裡看了看,放進灶間的蛋簍里。
五月中旬,天熱起來了。
廊廡里的炭盆徹底收進了灶間,換上了一隻大瓦壺,裡面泡著劉嬸煮的涼茶,擱在石桌角上,來人自取。
綠翹寫字的地方又換了一處,從東牆根挪到了廊廡最靠里的拐角,那兒風大,涼快些。
她把那兩棵棗核苗周圍澆水的頻率從三天一次改成了兩天一次,澆得少了些,可每次澆得更透。
她蹲在那裡看苗的時候會自言自語幾句,聲音太小,聽不真切,大約是跟它們說天熱了要多喝水之類的話。
五月十八那天,延州的信到了。
少年說他學塾里放夏假了,跟著他舅父來長安送貨,大約月底到。
信末寫了一句:「我帶著這半年寫的詩。攢了十幾首。」
綠翹讀完信,把信紙折好擱在桌角,蹲回墨梅底下寫了一行字:「他要來了。這半年我攢了八首。比他少,可我種的棗比他多。」
她把那行字夾進了詩冊里。
五月二十二,廊廡里來了一位從蜀中來的客商。
他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走到石桌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捲紙:「魚姑娘,我從成都來。上個月在成都聽人說起你這裡,說咸宜觀有一面牆,誰都可以貼詩。我替一個人帶了一首來。」
他把紙展開,是一首七律,寫的是蜀中的秋天,末句寫:「錦城秋色無人寫,寄與長安壁上塵。」
落款處寫著「成都客」。
我替他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
他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喝了兩碗涼茶,便起身告辭了。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牆,像是認了認那首詩的位置,便出了門。
那天傍晚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兩棵棗核苗。
最高的那棵已經過了她的膝蓋一截半了,第二棵也跟著長,兩棵苗的莖稈並排站在磚縫裡,葉片在暮色里泛著深碧色的光。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把當天的詩寫了。
寫完之後她把詩冊擱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廊廡里那面牆——滿壁的詩紙在傍晚的光線里一層疊著一層,從頂上那幾首舊詩到底下學徒們歪歪扭扭的字,密密匝匝鋪了一整面。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幾首被風吹卷了邊的詩紙按平了,又走回來坐下。
灶間的炊煙從門口漫出來,混著夏夜將至的涼意,在廊廡里散開又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