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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長夏

2026-09-23 23:30:52 作者: 顧拾羽

  四月初七,入夏了。

  廊廡里的風開始暖起來,到了午後日頭最盛的時候,牆面上那些詩紙被曬得微微發燙,手指碰上去能感覺到一層淺淡的熱意。

  綠翹把寫字的位置從墨梅底下挪到了東牆根旁邊,那兒有一小片被槐樹蔭遮住的陰涼,日頭曬不透,磚面涼絲絲的,坐久了也不難受。

  那兩棵棗核苗已經徹底長開了。

  最高的那棵過了綠翹的膝蓋一截,莖稈粗實,葉片厚綠,頂上的新芽還在往外冒。

  第二棵矮一些,可也穩穩地立著,兩棵苗並排站在磚縫裡,旁邊那株野草被綠翹前兩天剪短了一截,不再往高里沖,只留著底下一小叢綠葉子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

  綠翹剪草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它長夠了。再長就擋光了。」

  她剪得很平,下剪之前還用手比了比高度,剪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才蹲回去寫字。

  四月初十那天,韓姑娘帶著她娘又來了。

  這回韓母自己要求來的。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兩隻布袋,一隻裝了新摘的豌豆,一隻裝了自家做的鹹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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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布袋擱在石桌上,在廊廡里走了半圈,看著牆上比去年又厚了一層紙,站住了:「這牆比上回來的時候擠了。」

  「後來的人又添了不少。」

  韓母點了點頭,走到韓姑娘常坐的矮桌邊坐了下來。

  她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韓姑娘平常寫詩時看牆的角度。

  她坐了一會兒,轉頭對韓姑娘說:「你每天坐在這兒,看的是哪一面?」

  「看整面牆。有時候寫不出來就來回看。」

  韓母沒有再問,站起來又走到牆前面看了一遍。

  看到綠翹那排棗樹詩的時候停了停,彎腰看了看牆根底下的兩棵棗核苗:「這是你寫的那個丫頭種的?」

  「是。她從前年秋天開始種的。」

  韓母蹲下來看了看那兩棵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沒有多說什麼。

  她走的時候把布袋裡留了一包豌豆擱在石桌上,說「給綠翹吃」,便跟著韓姑娘出了門。

  韓姑娘送她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包饊子,說是她娘路上買的,擱在桌角讓大家餓了吃。

  四月十五那天,韓姑娘在矮桌邊寫了一整天。

  從午後到黃昏,中間只起來倒了一回茶,其餘時間一直低頭寫字。

  沈生來的時候她已經寫了厚厚一疊紙,沈生沒有打擾她,在矮桌另一頭坐下來批自己的公文。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終於擱了筆,把寫好的那疊紙攏齊了推過來。

  「寫完了。你看看。」

  我翻了翻,是一篇長詩,分了好幾段,寫的是一天裡從早到晚廊廡里發生的事——早上綠翹掀磚看苗,上午有陌生人來貼詩,午後韓母來坐了一陣,傍晚沈生散值後進門。

  她寫得很細,每一件小事都擱在一整段里慢慢說,末段寫:「日頭落下去,紙上的字還沒有干。明天來了還認得今天的事。」

  沈生接過去讀了,讀完擱在桌面上:「你這是把一天都記下來了。」

  「記下來才不會忘。」

  「那以後每天都寫這麼長?」

  「不。今天想寫。明天不一定。」

  沈生把那疊紙還給她,她收進布袋裡,站起來收拾桌面。

  綠翹從東牆根站起來走過來,手裡捏著一片剛摘下來的棗樹葉子遞給她:「這個夾進你寫的那些紙里。等它幹了就是個記號。」

  韓姑娘接過去夾進了那疊紙中間,收好布袋走了。

  四月十八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

  她走路很慢,進門時在門檻上停了一下,扶著門框把氣喘勻了才走進來。

  她在牆前面站了很久,看了一會兒走到石凳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隻舊布包擱在桌上:「魚姑娘,我姓陳,住在城南。我兒子十年前去了嶺南做官,前年死在任上了。他生前喜歡寫詩,留了一箱手稿。我認不全,可我想把他寫的東西貼到你這面牆上來。他活著的時候說過,長安有一面牆可以貼詩,可一直沒有回來過。」


  她把布包打開,裡面是一疊紙,有的裁得齊整,有的邊角毛糙,紙色深淺不一,像是寫了很久攢下來的。

  我翻開看了看,詩寫得不差,有幾首寫嶺南的山水,有幾首寫長安的舊事。

  最後一頁上寫了一行字:「歸期未定,先寄長安壁上人。」

  「這首貼上去。」我把那疊紙攏起來,「全貼上去也行,挑幾首也行。」

  她把那疊紙抱在懷裡站起來,走到東牆前面,蹲下身來把第一張紙貼上去,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

  她貼得很慢,每貼一張都要把紙角按平整了才起身去貼下一張。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幫她扶著紙。

  她貼完了最後一首,扶著牆站起來,退後兩步,站在那排詩前面看了很久。

  她沒有哭,只是站著,兩隻手交疊擱在拐杖頭上,像一個人終於把一件擱了很久的事放下了。

  她走的時候把那疊紙的底稿留在了桌上,說給我們存著。

  綠翹把底稿收進了木匣里,跟趙氏的信、孟姑娘的信、那些從各地寄來的詩稿放在一起。

  那疊紙在匣子裡占了一小片位置,不厚,可它從一個母親的手裡轉到了這面牆上,走了十年才到。

  四月二十二,沈生來的時候在矮桌上擱了一封信。

  他說是他娘從藍田托人捎來的,信里說家裡院子那棵老槐今年開花了,滿院子都是香氣,問他要不要回去看一看。

  沈生把信擱在桌上讓韓姑娘看了,韓姑娘看完擱回去:「你回去幾天?」

  「我打算端午回去。在家住兩天再回來。」

  「那你回去的時候順路看看有沒有新的棗樹苗。如果有,帶一棵回來。綠翹那種了兩年的棗核,她想再種一棵。」

  沈生點了點頭,把信收進袖中。

  那天下午他在矮桌邊批完了最後一頁公文,收拾的時候多了一句嘴:「端午之前我可能來得少一些,衙門裡要趕在節前把上半年的帳目都結了。」

  「你來不了我來就是了。」韓姑娘說。

  「你來和我來不一樣。」

  韓姑娘低頭寫詩沒有接話。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了那兩棵棗核苗,站起來走回墨梅底下翻了翻詩冊,翻到夾著那片新羅年輕人留下的棗葉的那一頁,那片葉子已經干透了,薄薄地夾在紙頁之間,邊緣微微發脆。

  她合上詩冊,把它收進了自己的布包里。

  廊廡外面的日頭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槐樹的影子拉長了,把半面牆都罩在了一層淺綠色的蔭里。

  滿牆的詩紙在午後的風裡輕輕動著,舊紙和新紙疊在一起,高高低低地貼了滿滿一面。

  漆匠那三句短詩貼在最底下,旁邊的牆上已經又添了好幾層新紙,把最初那幾張舊紙壓在了底下,只露出一點發黃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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