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說話不太流利的年輕人。
他進門時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根素色布帶,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他在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那些詩紙上掃了一遍,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默讀,然後走進來在石桌邊坐下。
他開口時帶著一種生硬的腔調,有些字咬得不准:「請問,這是魚姑娘的牆嗎?」
「是。你從哪裡來?」
「新羅。」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來,「我姓崔,在長安國子監讀書,讀了三年了。去年冬天有個同窗借給我一本咸宜壁詩合集,我讀完了之後寫了一首詩,想貼到牆上來。」
我接過紙看了。
紙上寫的是一首七絕,字跡端正,有些筆畫帶著刻意的工整,像是很仔細地練過漢字。
詩寫的是他在長安讀書時每逢夜深遙望東南方向的心情,末句寫:「千里月明同照處,不知何處是吾家。」
詩寫得不算出色,可那股異鄉人的孤獨勁清清楚楚地落在紙面上。
「貼到東牆去。那邊空著。」
他走到東牆前面蹲下來,把詩貼好了,又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
貼完了走回來坐下,在廊廡里坐了好一陣。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她當天的字,抬頭看了他兩眼,又低下頭去。
韓姑娘在矮桌邊抄她的「牆上今日」,抄到一半停下來問他:「新羅離長安多遠?」
「很遠。坐船還要走路,走很久。」他想了一下,「我來了長安三年,沒有回去過。」
「那你想家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
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想。所以寫詩。」
韓姑娘低下頭去繼續抄她的字。那天下午那個新羅年輕人坐了很久才走。
走的時候他在廊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牆,特別看了他那首詩的方向,然後跨出門去了。
綠翹等他走了之後蹲到東牆前面讀了那首詩,讀完回墨梅底下添了一行字:「今天來了一個從新羅來的人。他在牆上貼了一首詩,然後就走了。他寫的是想家。」
三月里天氣正式暖和起來了。
廊廡門口那棵老槐的葉子從嫩綠長成了深碧色,院子裡日光一天比一天長。
綠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仍然是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一眼那兩棵棗核苗,第二件事是寫當天的詩。
棗核苗的莖稈比開春時粗壯了許多,最高的那棵已經過了綠翹的膝蓋,葉片舒展著,油亮亮的,日頭照著的時候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旁邊那棵野草也還在,細長的莖葉在磚縫裡探出來,跟兩棵棗樹苗並排站著。
三月十二那天,韓姑娘帶來了一隻小陶罐。
她把罐子擱在石桌角上,罐口沒蓋,裡面插著幾枝從自家院子裡剪來的桃花。
她坐下研墨的時候,桃花的香氣慢慢從罐口溢出來,混著廊廡里原有的墨香和炭火氣,倒讓整個廊廡多了一層暖融融的春意。
沈生來的時候看見了那幾枝桃花,在桌邊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坐下來批公文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三月中旬的時候,那位新羅年輕人又來了。
這回他沒有帶紙筆,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囊,走到石桌邊坐下,把布囊解開擱在桌上。
裡面是幾塊新羅產的墨和幾捲紙。
他把東西推過來:「這些是我托人從新羅帶來的。墨好用,紙也好用。送給你們。我在這裡讀書,得了你們的牆幫我,想回點什麼。」
「你自己寫詩就是回禮了。」
「我寫了。我又寫了一首。」他從袖中取出紙來。
這回的詩比上一回好了些,寫的是他站在廊廡牆前面看詩時的心情,末句寫:「壁上千行字,他鄉半日家。」
我替他把詩貼到了上次那首的旁邊。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兩首詩並排貼在牆上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我下個月要回國了。三年期滿,得回去。」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回不來了。」他沉默了一下,「我走之前想再來一趟,把這兩首詩再看一遍。」
他走的時候沒有多待,把布囊里剩下的紙墨留在桌上了。
綠翹從那疊紙里抽了一張試著寫了幾個字,覺得紙面細密服帖,比他們平時用的紙都好。
她收了兩張起來擱在詩冊旁邊,說以後寫重要的詩再用。
三月二十那天傍晚,新羅年輕人又來了。
這回他進門時穿了一身新換的乾淨袍子,頭髮重新束過了,手裡什麼也沒帶。
他在牆前面站了很久,把牆上所有的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走到他自己那兩首面前的時候停住了,蹲下來把紙邊按了按,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站定了。
「我今天去國子監辦了最後的文書。過兩日就走了。」
「回去路上慢些。」
「我會記得這面牆的。」他轉過身來看著廊廡里的一切,看了看矮桌、石凳、炭盆、墨梅上那塊木匾,最後看了看牆角那兩棵棗樹苗,「我也會記得這兩棵樹。來的時候才剛冒芽,如今已經這麼高了。」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來,伸手把一棵棗樹苗低處的黃葉摘了一片擱在掌心,走回來遞給他:「這個給你。帶回新羅去。夾在書里就行。如果幹了,就扔了。不用留著。」
新羅年輕人接過那片葉子,捏在指尖看了一會兒。
他把它夾進了隨身帶著的一本舊書里,那本書的書脊已經磨得起毛了,大約是他在長安讀書三年翻舊了的經卷。
他道了謝,轉身走了。
走到側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身來朝廊廡里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像是對一整面牆行禮。
然後他跨出門去,灰白袍子的背影在巷口的暮色里晃了一下便不見了。
綠翹站在廊廡里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轉回身來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寫道:「今天新羅來的那個人走了。他帶走了一片棗葉。那片葉子會跟他坐船,坐車,走很遠的路。我不知道它最後會到新羅的什麼地方,可它已經去了。」
她合上詩冊,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兩棵棗核苗。
最高那棵的莖稈在暮色里泛著暗綠色的光,葉片上還沾著白天最後一點暖意。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的字。
廊廡外的巷子裡有人點起了燈籠,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道細長的暖色。
滿牆的詩紙在暮色里安靜地待著,那些從各地來的句子、從各種人筆下落下來的字,在新羅年輕人帶走的那片葉子離開長安之後,依舊留在這面牆上,等著下一雙推門進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