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那天,棗核苗的兩片新葉展開了。
綠翹早上蹲在東牆根掀開磚縫的時候,那兩棵苗的葉片已經完全舒展開來,邊緣平整,顏色從嫩綠轉深了一些。
旁邊那株野草已經長到了一掌高,細長的莖葉在風裡輕輕晃著。
綠翹把棉布篷徹底收了起來,疊好了擱在石桌角上,說:「它們不需要蓋了。再蓋著反而擋光。」
韓姑娘來的時候看見那三株並排站在磚縫裡,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那棵草比它們高。」
「草長得快,不結果子。它們長得慢,可秋天會結棗。」
「那萬一結不了呢?」
「結不了就結不了。長過了就行。」
韓姑娘沒有再接話,走回矮桌邊坐下研墨。
沈生那天來得早,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裡面是幾本工部新印的河道圖冊,他說擱在廊廡里給來的人翻著看。
綠翹湊過去翻了兩頁,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水道,合上擱回去了。
二月十八,廊廡里來了一位穿深灰道袍的老道長。
他進門時沒有像往常那些訪客一樣先看牆,而是在廊廡里走了一圈,低頭看了看地面的青磚,又抬頭看了看樑上的舊漆,最後才走到牆前面看詩。
他看得很慢,每首詩都停一下,偶爾點一下頭又或者皺一下眉。
看完了走回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布囊擱在桌上。
「魚姑娘,貧道在終南山下的道觀里住持了二十多年。前陣子有個從長安來的香客說起你這面牆,貧道今日下山辦事,順路來看看。」
他把布囊解開,裡面是一小包茶葉,「自己山上種的,不多,你留著喝。」
我接了茶,替他倒了一碗。
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擱下:「你們這面牆上有幾首詩寫得不錯。漆匠那三句好,那個小孩子的短詩也好。可貧道剛才站在牆前面的時候,倒不是在讀詩。」
「那在看什麼?」
「在看這些紙怎麼貼的。」他伸手指了指牆面,「有的貼在齊眉高處,有的貼在膝蓋邊,有的擠在中間。高低錯落,不是按什麼規矩來的。像是有人站在牆前面隨手一擱,另一人來了又在旁邊一擱,擱到後來牆就這麼長滿了。」
他喝了一口茶,「貧道那觀里的牆上也貼東西,貼的是經文和祖師語錄,整整齊齊地排在框子裡。可你這面牆上的字是活的,它們自己找地方站。」
他在廊廡里坐了大半個時辰,沒有留詩,把茶喝完了便起身走了。
他走之後綠翹蹲到牆前面把那些高低錯落的詩紙挨個看了一遍,像是第一次留意到它們各自站的高度不一樣。
她看完站起來跟我說:「他說得對。我從前沒注意過這個。」
「貼詩的時候不會想這些。貼完了回頭一看,就成了這樣子。」
「那我以後貼的時候也隨便貼。不挑位置。」
二月二十三,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卷新紙。
她在矮桌邊坐下來,把紙裁成大小一致的一疊,然後開始謄抄牆上的詩。
她從東牆開始,把每一首詩抄在裁好的紙上,抄完了按順序摞在桌角。
沈生來的時候看見她在抄,沒有問為什麼,把自己那側的桌面讓出了一塊,把公文挪到膝蓋上攤著批。
她抄了一整個下午,抄了大約三十首。
抄到趙氏那組詩的時候停下來歇了一會兒,把筆擱在硯台上,看著那幾首已經貼了快兩年的舊詩發呆。
沈生批完一頁公文抬頭看了她一眼:「抄累了?」
「沒有。就是讀到這幾首的時候要慢一些。」
她繼續抄,一直抄到天色暗下來才收了筆。
收筆之前把自己當天抄好的那疊紙攏齊了,在封皮上寫了四個字:「牆上今日。」
然後擱在桌角,跟沈生的公文摞在一起。
「明天接著抄。」
沈生把公文收進袖中:「明天我早點來。」
二月二十五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面生的年輕人。
他進門時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束著,手裡攥著一捲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他走到石桌邊,把紙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從鳳翔來。在那邊一個鄉塾里教書。去年有個學生拿了一本你的詩集來,我讀了之後自己也寫了一首,想貼到牆上。」
我打開紙看了,是一首七律,寫的鳳翔城外春耕時節的景象,有耕牛、有田埂、有遠處村莊升起的炊煙,末句寫:「城中不知春耕早,陌上已聞叱犢聲。」字跡不算好看,可落筆沉穩。
「貼到東牆去。那邊還有空處。」
他把詩貼上去之後站了一會兒,又走到墨梅前面看了看,看完走回來坐下:「我教書的那個鄉塾里有七八個學生,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歲。他們也會寫幾句,寫得歪歪扭扭的,可有的句子我看了都覺得好。我回去之後想在他們教室里也貼一面牆,讓他們把寫的東西貼上去。」
「貼了他們會高興的。」
「他們會搶著貼。我回去就弄。」
他走的時候把那捲紙剩下的邊角料留在桌上了,說留給綠翹練字用。
綠翹拿起來看了看,裁得不太齊整的邊角紙,可紙面乾淨厚實,她收進自己的紙堆里,說了句「這個好用」。
二月二十八,綠翹蹲在東牆根把那兩棵棗核苗的周圍收拾了一遍。
她拔掉了旁邊幾株新冒出來的小野草,留了那株最早長出來的高的,其餘的清理乾淨了,又在根旁撒了一層薄薄的碎木屑。
她做這些的時候韓姑娘走過來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為什麼留那一棵?它不是搶養分嗎?」
「它先冒出來的。它想長就讓它長。」
「那它不結果子。」
「它不用結果子。它看著棗樹結果子就行。」
韓姑娘沒有再說,站起來走回矮桌邊坐下。
那天下午她抄完了最後一疊紙,把「牆上今日」那本冊子抄完了,攏齊了擱在桌角。沈生來的時候翻了翻,翻到最後幾頁,看到她把漆匠那三句短詩也抄了進去,連那棵野草旁邊貼的一張無名氏的小紙都沒漏掉。
他翻完了合上擱回原處,說了一句:「你抄得比印的還全。」
「印的只印好的,這個全留著。」
沈生點了點頭,把自己的詩也添了一首到牆上。
寫的是他今天從工部回來的路上看見的一幕——護城河邊的柳樹被風吹歪了一棵,旁邊另一棵往反方向歪著,兩棵樹倒向不同的方向,可根扎在同一片河岸上。
末句寫:「各向東西倒,共飲一河春。」
綠翹等他們都走了之後蹲在墨梅底下把當天的詩寫完,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牆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牆根底下那兩棵棗核苗在暮色里安靜地立著,旁邊那株野草比它們高出一個指節,細長的莖葉在晚風裡輕輕晃著。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跑回西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