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那天,綠翹掀開東牆根的青磚,發現棉布篷底下冒出了第一點綠。
不是棗核苗的芽——那兩棵苗還在睡,莖稈上光禿禿的。
冒出來的是旁邊磚縫裡自己長的一株野草,貼著棉布篷的邊緣鑽出了一片細葉。
綠翹蹲在那裡看了片刻,蓋回磚去,站起來說了一句:「不是它們。是旁邊的草先醒了。」
「草比它們急。」
「草不用結果子。它們要結果子的,得慢慢來。」
正月十五那天廊廡里來了不少人。
元宵節,巷子裡掛燈,咸宜觀門口也掛了一盞。
來看燈的人順腳拐進來站一站,有人看看牆,有人喝碗茶。
錢先生那天也來了,進門時手裡提著一盒點心,擱在石桌上說聲「過年好」,看了看牆便走了。
他沒提牆上的事,我也沒有問。
正月二十,延州的信到了。
少年說他那邊雪還沒化透,可棗樹苗最頂上的枝條已經返青了,拿指甲刮開一點皮,裡面是綠的。
他說這是他自己看出來的,先生教他看的。
信末寫了一句:「春天快來了,我到時候再寫詩寄來。」
綠翹讀完信,把信紙折好擱在桌角,蹲回墨梅底下寫了一首詩:「延州來信了。雪還沒化,可樹皮底下是綠的。他們在那邊看樹,我在這邊看磚縫。兩邊看的不是同一樣東西,可等的是同一個春天。」
她把這首詩貼到了牆角那排棗樹詩的最末尾。
正月底的一天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穿青布衫的年輕女子。
她進門時手裡牽著一頭小驢,驢背上馱著兩隻細長的竹簍。
她把驢拴在巷口的槐樹上,自己走進廊廡來,在牆前面站了一陣子,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隻小布包擱在桌面上。
「魚姑娘,我從商州來。我去年秋天托人帶過一首詩來,寫的是我家院子裡那面小牆。這回我自己來了。」
她把布包打開,裡面是一疊紙,紙上抄著十幾首詩,字跡端正,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我寫了一年多,攢了這些。想貼到牆上來。有些是去年寫的,有些是今年開春寫的。」
我翻了翻,十幾首詩按時間順序排著,最早的一首是去年夏天,最後一首是今年正月初寫的。
詩寫的是她家那面牆上的紙在一年四季里的變化——春天的雨、夏天的日頭、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雪。末一首寫:「牆是死的,可它記得住所有的天氣。」
「你寫得好。」
「我先前寫得不好。去年讀了你的詩集才開始認真寫。我以前覺得詩是給別人看的,現在覺得詩是給自己記日子的。」
她把那十幾首詩貼到了東牆空處,貼了滿滿一排。
貼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像是鬆了一口氣。
她牽著驢走的時候在巷口站了一下,回頭朝廊廡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翻身上了驢背,沿著巷子慢慢走遠了。
二月初二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的莖稈上各冒出了一點青色的芽尖,還沒有展開,可顏色已經從冬天的灰褐轉成了嫩綠。
她把棉布篷掀開了一半,讓日頭能直接照進去,又把旁邊那株野草留著了——它比棗核苗冒得早,貼著布邊探出一截細長的莖葉,風一吹就輕輕晃兩下。
那天下午韓姑娘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新寫的詩,在矮桌邊坐下來改了三遍才貼牆。
她最近寫詩比從前慢了,可貼上去的每一首都穩當。
沈生傍晚來時看了她新貼的詩,讀了末尾兩句,說了一句:「你這首寫得比去年冬天那幾首都好。」
「冬天寫不出好的。手凍僵了,腦子也僵。」
「那開春了就能多寫了。」
「開春再說。」
二月初五,廊廡里來了一位牽馬的中年人。
他在門口把馬拴好了,進來時身上還帶著趕路的塵灰。
他在牆前面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把隨身的包袱解開來擱在桌面上。
包袱里是一隻木匣,匣子裡是幾卷裱好的詩軸。
他打開匣子把其中一卷展開:「魚姑娘,我從洛陽來。有個人托我把這卷詩帶給你。」
詩軸上是首七律,落款處寫著「洛陽孟郊」。字跡端正,寫在裱好的宣紙上。
「孟郊本人呢?」
「他去年秋天調去河陽了,離長安更遠。他說等哪年調回長安附近,一定親自來看牆。這卷詩先替他貼上。」
我把那首詩貼到了西牆孟郊上一首詩旁邊。
兩首之間隔了一年多的光景,紙色一深一淺,可筆跡還是同一個人。
中年人看那首詩貼好了,把木匣收起來,重新系好包袱,出門解了馬走了。
二月初十,綠翹早上蹲在東牆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寫了一首詩,只有兩行:「今天看見它們冒芽了。再過幾天葉子就會展開。我到時候再寫一行。」
她寫完把紙貼到了牆角,然後照常蹲回墨梅底下開始寫別的。
韓姑娘來的時候路過牆根看了一眼那株提前冒出來的野草,蹲下來看了幾息,站起來問我:「旁邊那棵草要不要拔掉?它比棗核苗長得快,怕搶了養分。」
「不拔。它自己長出來的,讓它待著。棗核苗要是被一棵草搶了養分,那它就不配結棗子。」
韓姑娘沒有再說,蹲回矮桌邊研墨。
沈生來的時候在牆根底下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棵草和兩棵苗並排的樣子,說了一句:「三棵長一起,倒像是一起過冬的。」
他走回矮桌邊坐下,把公文攤開。廊廡里的炭盆還燒著,可燒得比冬天小了些,火色也淡了,只剩一層薄薄的暖意。
窗外的日頭開始斜得慢了,下午的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滿牆的詩紙上,把那些新舊交疊的紙頁照得薄而透亮。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當天的字,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把那半截掀開的棉布篷又往旁邊推了推,讓土面上能曬到更多的日頭。
她蹲在那裡看了看那三株並排冒出來的植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西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