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劉嬸在灶間裡忙了一整天,蒸了年糕、煮了臘肉、還炸了一小盆饊子。
灶間的白汽從早到晚沒斷過,順著門縫湧出來,把廊廡西牆那一排詩熏得微微發潮。
綠翹蹲在灶間門口幫她娘遞東西,遞完了拿了一根剛炸好的饊子蹲回墨梅底下啃,脆渣掉在紙面上,她用手指小心地拈掉,在衣擺上蹭了蹭。
那天午後廊廡里沒什麼人來。
入了小年,家家戶戶都在自己家裡忙,來咸宜觀的多是路過時順腳拐進來站一會兒的街坊。
有個在附近住的老婦人送了一小碟麥芽糖來,擱在石桌上就走了。
綠翹掰了一塊擱在嘴裡含著,含了一會兒含完了,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蓋回去。
「它們今天沒動。」
「冬天本來就不動。」
「我知道。我就看一眼。」
傍晚母親來了,拎著半隻雞和一包幹貨,說今年年夜飯在她那邊吃,讓我把綠翹和她娘都帶上。
綠翹蹲在灶間門口聽見了,探出頭來問:「婆婆,你家蒸糕了嗎?」
「蒸了。今年蒸了個大個的,加了紅棗。」
綠翹滿意地縮回去了。
母親在廊廡里坐了一會兒,看了看牆上的詩,沒多說什麼。
她如今來得少了,可每次來都會在牆前面站一站,看幾眼,然後走回石桌邊坐下喝茶。
她走的時候在側門口停了一下,跟我說了一句:「你這面牆現在寫詩的人比去年多。」
「多了一些。」
「有個女娃娃,姓韓的那個,她寫的詩我看過。還有那個矮個子的小丫頭,她的字我也認得出來。」母親說完擺了擺手走了。她如今對牆上的事比從前看得明白了。
臘月二十五,沈生來的時候手裡提了兩隻盒子。
他把盒子擱在石桌上,說是工部發的年禮,一份是茶葉,一份是腊味。
韓姑娘在旁邊看著,沒有說什麼,等他把東西擱好了,從自己的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面上——是一隻新做的筆袋,深藍色的布面,針腳細密,袋口穿了一根繩。
「給你的。你那個舊筆袋底都磨穿了。」
沈生接過去翻看了一下,把筆從舊袋裡抽出來放進新袋裡,系好繩口,擱在桌上:「你自己做的?」
「我娘做的。我讓她照著舊的樣子裁,她做得比我好。」
沈生把筆袋收進袖中,坐下來開始批公文。韓姑娘繼續寫她當天的詩。
炭盆里的火在兩個人中間燒得穩穩的,廊廡外頭偶爾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是巷子裡的孩子們在提前放著玩。
臘月二十七那天,綠翹把東牆根那兩棵棗核苗的棉布篷掀開看了一眼,又蓋回去。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石桌邊,翻開詩冊寫了今年最後一首關於它們的詩:「今年過完了。你們在土裡睡,我在紙面上醒。明年春天見。」
她把這首詩貼到了牆角那排棗樹詩的最末尾。
那排詩從第一首「一個冬天。它回來了」到這一首,前前後後一共貼了七八張,紙邊新舊不一,排成一列從牆根底下往上看,像一條細細的藤蔓順著牆面往上攀了一截。
臘月二十八,咸宜觀里掛起了燈籠。
玄真師父讓人在廊廡門口掛了一盞新的紗燈,罩紙上畫著一枝簡筆的梅,是綠翹用灶間的炭條畫的。
她畫完退遠看了看,覺得比去年那盞畫得穩了些。
去年畫的那盞已經舊了,收進了廂房裡。
那天下午韓姑娘來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那盞新燈,走進來在矮桌邊坐下。
她在紙背面寫了一行字:「今年過完,明年還能寫。」然後把它貼到了牆上,跟今年春天寫的那首《秋榜》挨著。
沈生來的時候看見了那兩張紙挨在一起,沒有說什麼,把自己今年最後一份公文收進袖中。
他今年最後一首詩是三天前貼上去的,寫的是工部衙門院子裡的一棵老榆樹,冬天掉光了葉子,枝幹上卻纏著一圈不知道誰系的紅布條。
末尾寫:「不知誰系的紅繩,在枯枝上開了一朵花。」
臘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廊廡里只剩我和綠翹兩個人。
劉嬸回西廂收拾過年的東西去了,炭盆里的火還在燒著,比平時小了一些,只剩一層暗紅的底火。
綠翹蹲在炭盆旁邊把她那本詩冊從頭翻到尾,翻了一遍又從頭翻了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抬頭跟我說:「魚姐姐,我今年寫了五十二首。」
「加上去年那些,快夠一本了。」
「夠一本了。可比不過趙娘子的多。」
「趙娘子寫了半輩子,你才寫了兩年多。急什麼。」
綠翹合上詩冊,把它擱在膝頭。
廊廡外的巷子裡有人放了一掛鞭,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又停了。
綠翹聽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塊青磚的邊沿。
她沒有掀磚,只是摸了摸,像跟土底下的根須打了個招呼,然後站起來走回炭盆邊坐下。
「明天還來嗎?」
「來。除夕那天你跟你娘去我娘那邊吃飯,吃完了回來守歲。」
「那明天早上我來寫一首,貼完了再去。」
臘月三十那天早上,綠翹果然來得早。
她在墨梅底下鋪開紙,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新的一年還沒來,可她已經在等著了。
寫完了貼到牆上,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
滿牆的詩紙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暖色,從東牆到西牆,從頂上那幾首舊詩到底下那排學徒的詩,密密匝匝鋪了一整面。
漆匠的木匾掛在墨梅旁邊,刻的字在日頭底下微微反著光。
牆角那兩棵棗核苗裹著棉布篷,在青磚底下安安靜靜地睡著。
綠翹看完了轉回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漿糊,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跟我說了一句:「今年這面牆比去年滿。」
「去年這時候也滿。」
「可今年滿了之後又加了新的。比去年厚。」
她說完跨出門去了,碎布鞋底踩過廊廡門檻,在青磚地上留下一串輕快的聲響。
巷子裡的爆竹聲從遠到近響了一陣又遠了,像一整年的聲響都攢到了這一天,在長安城的屋頂和樹梢之間來回滾動,最後慢慢沉下來,落進每一戶人家緊閉的門縫裡。
廊廡里又安靜了。
滿牆的詩紙在除夕的晨光里安安靜靜地待著,等著來年開春之後,又一輪新的字一筆一筆地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