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韓姑娘的母親來了。
那天午後韓姑娘先到的,進門時比平時沉默一些,坐下之後研了墨卻沒急著落筆,把桌面上的鎮紙挪了個位置,又挪回去。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字,抬頭看了她一眼:「韓姐姐,你今天不寫嗎?」
「寫。先坐一會兒。」
沒過多久,側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走進來,穿著一件乾淨的靛藍布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隻竹籃。
韓姑娘站起來迎了兩步,接過她手裡的籃子擱在石桌上,側身讓了讓:「娘,這就是咸宜觀。」
韓母站在廊廡里打量了一圈。
她看得很慢,先從廊廡這頭的柱子看到那頭的柱子,然後目光落在牆面上,從東牆看到西牆,看了一會兒才開口:「這麼大一面牆。」
「嗯。上面貼的都是這些年攢的詩。」
韓母走近了些,開始一首一首地看。
她看得很仔細,遇到看不懂的地方會回頭問韓姑娘,韓姑娘便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指著紙面給她讀一遍。
讀到趙氏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的時候,韓母停了下來,看完之後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走到東牆中段的時候她忽然站住了,指著牆上的一首詩:「這首是你寫的?」
韓姑娘走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韓母把那首詩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魚姑娘,我家秀兒從去年開始天天往這裡跑,我原先不知道她來做什麼。她說來學寫詩。她爹不太樂意,可我看她這一年多走路都輕快了些,臉上也活泛了,就沒攔著。今天我來看一眼,算是放心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牆根底下那些學生和漆匠寫的詩,又補了一句,「這裡比她爹鋪子後面的那間小屋子敞亮。」
「鋪子後面那間小屋子怎麼了?」韓姑娘在旁邊問了一句。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悶好,101🅺🅺🅢.🅒🅞🅜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韓母擺了擺手沒接話,從竹籃里掏出兩包東西擱在石桌上:「一包蒸餅,一包我自己做的臘肉。你們留著吃。」
她說完又在廊廡里看了一圈,走到墨梅前面停下來,看了一眼漆匠那塊木匾,又看了看墨梅枝幹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墨色,點了點頭走回石桌邊。
韓姑娘送她到側門口,韓母跨出門之前回頭說了一句:「你那幾首詩貼在牆上,比你放在柜子底下的好。」說完便走了。
韓姑娘回來坐下,把母親帶來的蒸餅解開分了一包給綠翹。
綠翹接過餅咬了一口,蹲在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的字。
韓姑娘研了墨,鋪開紙,寫了兩行又劃掉,重寫了兩行,才把當天第一首詩定了下來。
十二月初五那天,沈生來的時候帶了一隻新硯台。
他在矮桌邊坐下,把硯台擱在桌面上:「工部年底發了一批文房,這是多的,我用不上,擱你這兒。你那邊硯台磨得底都薄了。」
韓姑娘看了一眼那方硯台,石質細密,形制簡樸,比她原來那方確實厚實不少。
她接過去磨了一下墨,試了試手感,然後把舊硯台收進布袋裡,新硯台擱在桌面上:「舊的我拿回家給我娘,她寫字用得上。」
沈生點了點頭,把公文攤開。
兩個人各寫各的,炭盆里的火在兩個人中間燒得穩穩的。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翻完了半本詩冊,站起來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又蹲回去了。
十二月初八,廊廡里來了一個穿舊灰袍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杖頭雕了一隻鳥,雕工粗糙,可鳥的翅膀刻出了幾道紋路。
他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把竹杖擱在桌沿:「魚姑娘,我在城西開了一間刻字鋪子,做招牌、刻印章的那種。我上回聽一個來刻碑的客人說起這面牆,今日得空來瞧瞧。」
他看完了牆,又走回來坐下,「我刻了二十年的字,刻過碑文、刻過匾額、刻過墓志銘。那些字都是別人寫好了我照著刻的。今日來這兒看看,覺得這些字不一樣。這些字是自己長出來的。」
「你也可以寫一首。」
他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手:「我只會刻字。寫詩不會。」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那根竹杖拿在手裡,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哪天你們牆上要是有什麼需要刻的東西,可以送到我鋪子裡來。刻字不收錢。」
他走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抬起頭來:「他不寫字。可他刻了二十年的字。」
「刻字的人見的字多。見的字多了,心裡就有一桿秤。什麼字好什麼字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綠翹低頭在自己的詩冊上添了一行,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十二月十二,下了今年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從早上下到傍晚沒停過,廊廡里的客人比往常少了大半。
綠翹裹著厚棉襖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棉布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她伸手把雪拂掉,又摸了摸布下面的土,抬頭跟我說:「土還是軟的。它們沒事。」
韓姑娘那天沒有來。
沈生傍晚散值後過來了一趟,進門時抖了半天斗篷上的雪,坐下來喝了一碗熱茶,又看了看韓姑娘昨天留在矮桌上的詩稿,看完了收進桌角,沒等雪停就走了。
十二月十五,天放晴了。
廊廡里積了一尺來厚的雪,劉嬸和綠翹用掃帚把廊廡門前清出了一條路。
她堆完了自己看了看,又用樹枝在旁邊劃了幾個字,寫完了拿掃帚把字抹掉了,拍拍手繼續掃雪。
那天午後韓姑娘來了。
她進門時在廊廡里掃了一圈,看見牆根底下那兩個小雪堆,問綠翹:「你堆的?」
「嗯。堆著玩的。」
韓姑娘蹲下來看了看,站起來走到矮桌邊坐下。
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晚,說是家裡來了親戚,陪坐了一上午,吃完飯才出來的。
她坐下來研墨鋪紙,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她娘那天來咸宜觀的事。
末句寫:「娘說這面牆比家裡那間屋子敞亮。」
沈生來的時候把那首詩讀了,把紙擱回去,說了一句:「你娘說得對。」
「你也覺得對?」
「我也覺得對。」
十二月中旬過後,年關越來越近了。咸宜觀里開始有了過年的動靜。
玄真師父讓人在正殿門口掛了兩盞新燈籠,劉嬸在灶間裡開始蒸年糕,籠屜的白汽從灶間門口湧出來,把廊廡西牆那一排詩都熏得微微發潮。
綠翹每天起來第一件事是去東牆根掀磚看那兩棵苗,第二件事是蹲回墨梅底下寫她當天的字。
她最近的詩越寫越短,有時候一天只寫兩行,可那兩行讀起來比從前長詩里的任何一句都穩當。
十二月二十那天傍晚,廊廡里人都走了之後,綠翹蹲在東牆根把磚蓋回去,站起來走到我旁邊:「魚姐姐,今年過年你去你娘那兒嗎?」
「去。去年也是去的。」
「那我也跟我娘去。你娘去年蒸的糕比我娘蒸的大。」
「今年讓她再蒸一個大的。」
綠翹點了點頭,轉身跑回西廂去了。
廊廡里炭盆的火光映在牆面上,把那些紙頁照得暖融融的。
漆匠的木匾在燈影里泛著暗金色的光,學徒們那排歪歪扭扭的詩紙安安靜靜地貼在牆根底下,韓姑娘和沈生的詩隔著一掌寬的距離各自待著,綠翹那幾首棗樹詩貼在牆角最不起眼卻最穩妥的位置。
滿牆的詩紙在炭火的暖光里微微捲起邊角又服帖地貼回原處,像一整面牆都在冬夜裡輕輕地呼吸著,等著春天的光一寸一寸地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