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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圍爐

2026-09-23 23:30:16 作者: 顧拾羽

  十一月初七那天,廊廡里添了一隻新炭盆。

  是沈生帶來的。

  他說工部庫房裡換了一批新的,舊的擱著也是擱著,他挑了一隻成色好的搬過來。

  炭盆擱在矮桌旁邊,離牆根那兩棵棗核苗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夜裡遊廊里的水汽不至於結冰。

  劉嬸見了炭盆比見著什麼好東西都高興,當天就填了半盆炭,燒得滿廊廡都是暖融融的。

  綠翹蹲在炭盆邊烤手,烤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

  那兩棵棗核苗在棉布底下安安靜靜地待著,布面上沒積雪,土也沒凍硬。

  她蓋回去的時候手指在磚沿上停了一下:「它比去年省心。去年我總怕它凍死,今年看它一眼就夠了。」

  「你去年多大?」

  「去年七歲。今年八歲了。」

  十一月初九,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小包紅棗。

  她把紅棗擱在石桌上,說是她娘托人從城南捎來的,讓她帶給觀里的人嘗嘗。

  綠翹拿了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嚼,說甜。

  韓姑娘自己也拿了一顆,嚼完之後蹲到矮桌邊鋪開紙開始寫字。

  她最近寫詩的速度慢了一些,每首都要改上三四遍才肯貼牆。

  沈生坐在對面批公文,偶爾抬頭看一眼她筆下的字,不插嘴,等她寫完了自己推過來給他看。

  那天下午她寫了一首,末句是:「爐火映牆字,舊痕疊新痕。」

  寫完之後自己念了一遍,覺得「疊」字不夠穩,換成「壓」,又覺得太沉,最後換回了「疊」。

  沈生在對面聽見她來回換字,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疊好。壓太重了,字會癟。」

  韓姑娘把「疊」字定下來,擱了筆,把那首詩貼到了矮桌旁邊的牆面低處。

  貼完坐下來繼續寫下一首。

  十一月十二,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舊棉袍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袋子裡是幾把曬乾的草藥,說是自家采的,擱在廊廡里熏熏潮氣。

  他上一次來的時候還是秋天,那會兒他在廊廡里貼了一首寫山間採藥的七絕,貼完就走了。

  這回他進門先去看自己那首詩還在不在,看完之後走回石桌邊坐下:「還在。紙邊有人替我按過了。」

  「常有人來按。看見卷邊了就順手按一下。」

  「這面牆有人管著,比沒人管著好。」他坐了一會兒,把布袋解開擱在石桌角上,草藥的味道慢慢散開來,跟炭火的熱氣混在一起,讓廊廡里多了一層淡淡的草木香。

  綠翹湊過去聞了一下,沒有問是什麼,蹲回墨梅底下寫她當天的字去了。

  十一月十五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沈生已經坐在矮桌邊了。

  他來得比平時早很多,袍子外面罩了一件新做的青灰厚襖,領口磨得平整。

  

  韓姑娘進門時看了他一眼,坐下來研墨,研到一半忽然問了一句:「你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

  「衙門裡沒什麼事。渠的事年前收尾,公文都交上去了,現在等上頭批。」

  他把手裡那捲公文擱在桌面上,「批下來之前沒什麼要忙的。以後下午都能早點過來。」

  韓姑娘低頭研墨,研完了把墨條擱在硯台邊上,開口說了一句:「我娘問起你了。」

  沈生手裡的筆擱在公文紙面上,停了一下。

  「她問我天天去咸宜觀是跟誰一起寫詩。」韓姑娘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我說跟一個在工部做事的人。她說『那你讓他有空來家裡坐坐』。」

  沈生沉默了幾息。

  廊廡里的炭火在兩個人中間畢剝響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翻了一頁詩冊,抬頭看了一眼矮桌的方向,又低下頭去。

  「那我什麼時候去?」沈生問。

  「你什麼時候有空就去。我娘天天在家,不用挑日子。」

  沈生把那捲公文往桌邊推了推,拿起筆來又寫了一行字。寫完擱下筆:「後天休沐。後天下午。」

  韓姑娘低頭寫完了手裡那首詩的最後一句,站起來貼到牆上。


  貼完坐回矮桌邊,把桌面上的紙頁收攏了,才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後天下午。你來的時候別穿官服。我娘看著官服會緊張。」

  「我穿那件灰的。」

  那天傍晚沈生走的時候,韓姑娘在廊廡里多坐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收東西。

  綠翹寫完字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兩個人在炭盆邊烤了一會兒火。

  韓姑娘把自己當天寫的兩首詩都改完了,站起來收進袖中,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綠翹一眼:「你今晚還寫嗎?」

  「寫。我那首長的還差三句。」

  「那你慢慢寫。」韓姑娘跨出門去了。

  十一月十九那天下午,沈生穿了那件灰布袍子,沒帶公文,進門時手裡提著一包果子。

  他在廊廡里沒有坐多久,跟韓姑娘一前一後出了側門。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兩個人拐過巷口的方向,低頭寫了兩行字。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她寫的是:「今天韓姐姐帶沈大哥回家吃飯了。她走的時候把桌面收拾得很乾淨。」

  「你管他們去哪?」

  「不管。可她收拾桌子的時候把沈大哥的硯台也擦了一遍。平時她只擦自己的。」

  綠翹合上詩冊,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兩棵棗核苗,蓋回去,又蹲回墨梅底下。

  隔了兩日,韓姑娘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坐下來研墨寫詩和平時一樣。

  寫了兩首之後擱了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說了一句:「我娘做了餶飿,讓我帶一包給綠翹。」

  她把一個油紙包擱在石桌上,綠翹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了看,站起來走過去把紙包拿起來聞了一下,又放下了:「替我謝你娘。」

  「你自己去謝。下回跟我一起回去。」

  綠翹想了一下:「那你跟沈大哥回去的時候我再去。我不礙事。」

  韓姑娘沒有接話,低頭寫她的詩。那天的詩她貼到了牆上,紙上多了幾行被墨跡蓋掉的字,大約是改過幾遍才定稿的。

  十一月二十五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個背著書箱的年輕人。

  他進門時身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塵土氣,在牆前站了一陣,又走到石桌邊坐下,開口時帶著一點南邊的口音:「魚姑娘,我是從揚州來的。上回那個在揚州開私塾的先生,你記得嗎?他是我同鄉。他回去之後跟我說了這面牆,還把你這幾本詩集都寄回了揚州,讓我來長安的時候順路替他看一眼牆。」

  他從書箱裡掏出一卷詩稿,「這是他新寫的,讓我替他貼到牆上來。」

  我接過來看。

  詩寫的是他在揚州河岸上的私塾里教書的日常,寫到了春天河邊柳絮落在學生課本上、夏天窗外的蟬鳴蓋過讀書聲、秋天學生們在院子裡撿落葉夾進書里。

  末句寫:「四時有聲書不斷,一牆之外是長安。」

  我把詩貼到了東牆那幾首揚州舊詩旁邊。

  年輕人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把他自己路上寫的一首也貼在了旁邊,寫的是他從揚州到長安一路上的見聞。

  貼完之後他拱了拱手,說還要去禮部遞文書,便背著書箱走了。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早。

  綠翹寫完了當天的字,站起來收好詩冊,蹲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兩棵棗核苗。

  棉布上又結了一層薄霜,她伸手把霜拂掉,摸了摸布面下的土,抬頭跟我說:「土還是軟的。它們還在睡,可睡得跟去年不一樣。去年睡覺的時候根是松的,今年根已經攥住土了。」

  她把磚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劉嬸在灶間門口喊了一聲「吃飯了」,綠翹應了一聲跑過去。

  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石桌上那包果子往桌角推了推,怕被風吹掉。做完這些才真正跑回灶間去了。

  廊廡里安靜下來。

  炭盆里的火慢慢地暗了,只剩一層薄薄的暗紅色。

  滿牆的詩紙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待著,紙頁被炭火烤得微微發暖,邊角平順服帖。

  牆根底下那兩棵棗核苗裹著韓姑娘縫的舊棉布,在入冬的夜裡慢慢把根往深里送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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