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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冬日來信

2026-10-16 17:36:44 作者: 顧拾羽

  十月十五那天,江陵的信到了。

  信封比往常厚些,拆開來裡面是一張短箋、兩頁詩稿,還有一片壓得極薄的干桂花。

  信是溫庭筠寫的,筆跡比上回潦草了些,信上說他在江陵住定了,院子後面那棵老桂樹枯的那一半終究沒救活,可剩下的那一半今年秋天開得比往年都盛。

  「大約是把兄弟的那份也一併開了。」他在信末寫了一句,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你那邊牆上的事,若有信來,仍寄江陵書鋪便是。我大約還要在這邊住上一陣子。」

  我把信讀完擱在石桌上。

  綠翹湊過來看了一眼那片干桂花,拿起來擱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她蹲回墨梅底下寫了一行字:「江陵的桂樹枯了一半,另一半開得比往年都多。樹比人懂怎麼活著。」

  十月二十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舊灰袍的老者。

  他進門時在牆前面站了好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從同州來。上回托人帶了一首詩來貼過的,那個開雜貨鋪的。我自己今日得空,跟著送貨車來長安進點東西,順路來你這兒看看。」

  他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找到了自己那兩首詩的位置,看了一會兒,回頭朝我笑了笑:「我兒子寫的詩,比我強。他小時候在鋪子裡跟著我算帳,算盤珠子撥得好,我以為他長大了會接我的鋪子。後來他開始寫詩,算盤還是撥得好,可心不全在帳上了。」他頓了頓,「我一開始不太高興。如今覺得,帳算得清楚的人多,詩寫得好的少。他寫詩就寫吧。」

  他在廊廡里坐了大半個時辰,喝了兩碗茶。

  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點了點頭,便跟著等在巷口的貨車走了。

  十月二十三那天,綠翹把東牆根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的根部又蓋了一層薄土。

  入冬之前她做這些事比從前利索了,蹲在那裡一抔一抔地覆上去,再用手掌輕輕按平,站起來的時候不多看一眼。

  韓姑娘那天來的時候看見了,問了一句:「你今年不擔心它們過冬了?」

  「不擔心。它們根扎得深了。去年蓋棉布是因為根還淺,今年不用了。土夠厚就行。」

  韓姑娘蹲下來看了看那幾棵樹露在土面上的枝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最近寫詩比從前沉了些,句子不長,可每一首都穩穩噹噹地擱在紙面上。

  那天她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入冬之後她把厚衣裳從柜子里翻出來,發現袖口有一處去年縫的針腳開了線,她坐在燈下補好了。

  末句寫:「去年縫的今年補,日子就是這樣接著走的。」

  十月二十八那天,咸宜觀里落了入冬以來第一場薄雪。

  雪不大,落在廊廡檐角上薄薄一層,日頭出來便化了。

  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土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底下還是潮的。它們沒事。」她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寫完了沒有貼牆,夾進了冊頁里。

  十一月初二那天,蘇先生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擱在石桌上說是新印的一批書,其中有韓姑娘和沈生的《兩硯集》第三版,封皮還是絳紅色的,內頁又添了他們秋天寫的幾首新詩。

  韓姑娘翻開看了看,翻到新添的那幾頁時停了一下,看完合上擱在桌面上。

  沈生傍晚來時翻了翻那本新印的冊子,看完之後說了一句:「我今年寫得少。明年多寫幾首。」

  「你去年也這麼說。」

  

  「去年是真的。今年也是真的。」

  韓姑娘沒有接話,低頭研墨寫詩。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聽見了,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面上穩穩地走著。

  十一月初八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著舊藍布衫的年輕女子。

  她進門時手裡攥著一捲紙,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把紙展開來:「魚姑娘,我從商州來。兩年前我來過一趟,貼過幾首詩。你還記得嗎?」

  我想起來了。

  商州那個開綢緞鋪子人家的女兒,兩年前跟父親來長安看牆,蹲在牆前面仰頭看詩看了半天。

  如今她十三四歲了,臉長開了些,眉眼間那股認真的勁還在,只是比從前多了幾分沉靜。


  「你長高了。」

  「十三了。這兩年我在家裡接著寫,攢了一本新的。今日又跟爹來長安進貨,順路來貼幾首。」她把紙展開,一共三首,寫的是商州這兩年的變化——鋪子門前的那條石板路翻修了,街角的老槐被雷劈掉了一枝可又冒了新芽,她自己的個子比去年長高了一頭。

  末首寫:「石板路翻了新,老槐剩半邊。我比去年高,牆比去年滿。」

  我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跟她兩年前那首隔了不遠。

  她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回頭朝我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喝了碗茶,便跟著等在巷口的父親走了。

  十一月十二那天,綠翹把舊詩冊最後一頁翻開來,把夾在裡面那幾片槐花和棗葉看了看,又合上了。

  她把舊詩冊收進了木匣里,跟那疊「綠翹詩稿」擱在一起。

  新詩冊已經寫了大半本,封皮上的字比從前穩了,筆畫收得乾淨利落。

  她把新冊擱在石桌上,翻開第一頁看了看,又合上了。

  那天傍晚人都走了之後,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最後一眼。

  三棵樹加一截枝子在薄薄的土面下安安靜靜地待著,枝幹上光禿禿的,可土底下根須扎得深了。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燈影里那些字安安靜靜地貼著,一層疊著一層,從頂上那幾首舊詩到底下新貼的商州姑娘的詩,密密匝匝鋪了一整面。

  她看完了轉回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然後跨出門去了。

  巷子裡的風吹進來,把最上面幾張舊紙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又落回去。

  滿牆的字在燈影里安靜地貼著,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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