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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冬讀

2026-10-16 17:36:46 作者: 顧拾羽

  十一月十五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土凍實了。底下的根也睡了。」

  她翻開新詩冊,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入冬之后土面上結了一層硬殼,可殼底下根還在。

  「殼是硬的,根是軟的。殼在上頭,根在底下。各睡各的。」

  韓姑娘那天來得晚些,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裡面裝了一包炭。

  她說家裡多買了一簍,分一半給廊廡用。

  沈生傍晚來時在矮桌邊坐下,翻了兩頁公文,又合上了。

  他最近來的時候常常不急著批公文,先坐一陣,看看牆上新貼的詩,然後才把冊子掏出來。

  那天他坐了一陣之後跟韓姑娘說了一句:「我明年想出一本自己的集子。不跟你合,單獨出一本。」

  韓姑娘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又繼續了。「你攢夠了嗎?」

  「夠了。今年寫了二十多首,加上前幾年的,攏一攏差不多。蘇先生上回說單人的小冊子也能印。」

  「那你跟他說。」

  「我先攢著。明年春天再說。」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聽見了,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她的字。

  她最近寫詩越來越短,有時候一天只寫兩三行,寫完了貼到牆角,站在那裡看一會兒就走開。

  十一月二十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著舊棉袍的老婦人。

  她進門時拄著一根竹杖,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來,開口時聲音很輕:「魚姑娘,我從前在這牆上貼過一首詩。前年冬天來的,寫的是我家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我今日來是想看看它還在不在。」

  我翻了翻記憶。前年冬天確實有一位老婦人貼過一首寫桂花的詩,貼完就走了,沒有多留。

  她站起來走到東牆中段,找到了那首詩的位置,紙色已經泛黃了,可字跡還清楚。

  她看了很久,看完走回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擱在桌面上:「我今年又寫了一首。寫的是那棵桂花樹去年冬天凍掉了一半枝子,今年春天又活過來了。我想再貼一首。」

  我打開紙看了。

  是一首短詩,寫的是她在院子裡掃落葉時發現桂樹枯枝底下冒了新芽。

  末句寫:「老根不認輸,新芽替它說話。」我把詩貼到了那首舊詩的旁邊。她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回頭跟我說了一句:「活了。去年凍掉一半,今年活回來了。」便拄著竹杖走了。

  十一月二十五那天,天冷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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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廡里生著炭盆,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手指凍得發紅。

  她搓了搓手,走回墨梅底下坐下來,翻開詩冊寫了當天的字。

  韓姑娘那天沒有來,沈生傍晚來時在矮桌邊坐了一陣,翻了幾頁公文,忽然開口跟我說了一句:「她今天在家收拾屋子,說是要把舊詩稿都理一理。讓我跟你帶句話,明天來。」




  沈生想了想:「多了。以前她寫詩是每天來這兒坐下來才寫的,如今在家也寫。早上起來寫一首,晚上吃完飯又寫一首。我看了,覺得她寫得比從前鬆了。」

  「鬆了好。從前她寫得緊,每首都怕出岔子。如今不怕了。」

  沈生點了點頭,把公文收進袖中,站起來走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了最後一行字,合上詩冊擱進布包里。

  她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十一月二十八那天,韓姑娘來了。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袋子裡裝著一疊裁好的紙,說是家裡多出來的,給廊廡里用。

  她坐下來研墨的時候,綠翹從墨梅底下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韓姐姐,你最近寫的詩比從前長了。」

  「長了?」

  「長了。以前寫四句就收,現在有時候寫八句十句才收。」

  韓姑娘低頭看了看自己剛研好的墨,想了想說:「大概是日子變多了。日子多,要說的就多。」


  那天她寫了一首較長的詩,寫的是她成親之後每天早上的尋常日子——起來燒水、掃地、研墨、寫詩。

  末句寫:「柴米油鹽里,也能安放一句詩。」

  她把詩貼到了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回頭跟我說:「魚姑娘,我想把今年寫的這些攏一攏,再出一本。不跟沈生的合在一起,單獨出一本我自己的。」

  「攢夠了就出。蘇先生那邊什麼時候都行。」

  她點了點頭,坐回矮桌邊把桌面收拾了,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看了看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

  看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跟我說了一句「今年比去年長得好」,便跨出門去了。

  十二月初三那天,蘇先生來了。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擱在石桌上說是新印的一批書。

  其中有一本是韓姑娘的單人集子試印本,封面是素白底子上印著一枝墨梅,書名空著,讓韓姑娘自己填。

  韓姑娘翻開看了看,翻了十幾頁,合上擱在桌面上:「書名我想好了。叫《早課》。」

  「為什麼叫這個?」

  「我每天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寫一首。寫完才去做別的。像是每天早上的第一堂課。」

  蘇先生點了點頭,把那本試印本收起來帶走了。

  他走之後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把當天的字寫完了,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最近個子又長了些,站遠了也能看清最上面那幾首舊詩的字了。

  她看完了走回石桌邊,翻開詩冊在末頁寫了一行字:「韓姐姐要出自己的集子了。她說叫《早課》。我以後出集子的時候也要想個好名字。」

  十二月初八那天,臘八。

  劉嬸在灶間煮了臘八粥,給廊廡里每人都盛了一碗。

  綠翹端著碗蹲在東牆根喝,喝完了把碗送回去,蹲回墨梅底下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臘八粥里的豆子和棗子各是各的顏色,煮在一處成了一鍋。

  末句寫:「不攪在一起,就不叫臘八粥。」

  十二月初十那天,綠翹把新詩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已經快寫滿了。她合上擱在膝頭,跟我說:「魚姐姐,我今年寫了四十三首。」

  「比去年多。」

  「比去年多五首。可有些寫得短,不算。」

  「短的也算。牆上的紙不分長短。」

  她點了點頭,把新冊收進布包里。

  那天傍晚人都走了之後,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

  土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底下的根安安靜靜地待著。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又看了一遍。

  燈影里那些字一層疊著一層,從第一輯到第六輯,從最早那首《賦得江邊柳》到綠翹前幾日新貼的那首寫臘八粥的短詩。

  她看完了轉回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然後跨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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