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媒人。
她進門時穿著一身乾淨的靛藍襖子,頭上簪了一朵絹花,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張帖子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是城東張家的。有個親戚在工部當差,家中有一子,今年二十出頭,在國子監讀書。聽說了姑娘的事,托我來問一聲。姑娘若有意,年節前後可以見一面。」
我把那張帖子看了看,擱回桌面上:「張嫂子,你替我回了吧。我不打算嫁人。」
她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料到我回得這麼幹脆:「姑娘年紀也不小了,家中沒有長輩替你張羅?我聽說你娘住在城南,要不我親自去跟她說說——」
「我娘不會說什麼。她聽我的。」
媒人又坐了一陣,大約是想再多說幾句。
她看了一眼中午廊廡里坐著寫字的韓姑娘和蹲在東牆根澆水的綠翹,又看了看滿牆的詩紙,最終把那帖子收回袖中,站起來拱了拱手走了。
韓姑娘在矮桌邊擱了筆,等媒人出了門才開口:「你不嫁人?」
「不嫁。從前想過,後來不想了。」
「那你以後怎麼辦?」
「就這麼過。寫詩、看牆、帶綠翹。我娘那邊有我。廊廡里有你們來。」
韓姑娘沒有再問,重新拿起筆來寫她的詩。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最後一瓢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今天來了一個媒人。魚姐姐說她不嫁。她說完那句話的時候,跟平時說話一樣。」
臘月二十那天,母親來了一趟。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裝了些過年的吃食擱在石桌上。
她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喝了碗茶,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前幾天有個媒人找到我城南的巷子裡去了。說給你說親。」
「她也來我這裡了。我回掉了。」
母親把茶碗擱下,看了我一會兒。
她這些年來咸宜觀的次數不多,可每次來都會在牆前面站一站,看幾眼,然後走回石桌邊坐下。
她看完了牆,轉過頭來看著我,說了一句:「你爹走得早。我那時候想,你長大了嫁個好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就放心了。後來你搬到這兒來,我頭一年還不放心,夜裡睡不著。如今不擔心了。」
「為什麼不擔心了?」
「你有自己的地方了。這面牆是你的。你寫的東西有人看。你不靠誰養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粗布鞋面上的補丁,抬起頭來,「你爹要是還在,會高興的。」
那天母親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
她跟從前每一次一樣,看了幾眼便跨出門去了,步子比從前穩了些。
臘月二十三,小年。
劉嬸在灶間裡蒸年糕,白汽從早到晚沒斷過。
綠翹蹲在灶間門口幫她娘遞東西,遞完了拿了一小塊年糕蹲回墨梅底下啃。
韓姑娘那天來得早,坐了一個下午,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她在家蒸年糕時她娘在旁邊說的一句話。
末句寫:「娘說面要揉夠,日子才勁道。」
沈生傍晚來時在矮桌邊坐了一陣,把公文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擱在桌面上,是蘇先生托人送來的,上面說韓姑娘的《早課》印好了,年後鋪到鋪子裡去。
韓姑娘把那張紙收進布袋裡,沒有說什麼,低頭繼續寫她的詩。
臘月二十五那天,綠翹把東牆根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的根部又檢查了一遍。
土面上凍了一層薄殼,她用樹枝輕輕敲了敲,聽聲音判斷底下的土沒有干透,便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入冬之后土面上結了殼,可殼底下還是潮的,根在裡面睡著,等春天來的時候會自己醒。
寫完了貼到牆角,站起來走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別的字。
臘月二十八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舊灰袍的老者。
他進門時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
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魚姑娘,我從終南山下來的。前幾年在山上道觀里住著,去年下了山。聽人說你這面牆可以貼詩,我寫了幾年,攢了幾首,今日來看看。」
他從袖中掏出一捲紙擱在桌面上。
我打開看了,是一組五言短詩,寫的是山上的日子——松針落在石階上、山霧漫進窗紙、雪天裡鳥雀在檐下避風。
末首寫:「山居無曆日,雪落便知年。」字跡工整,紙色深淺不一,看得出是攢了好些年的。
「這首貼上去。剩下的您自己挑。」
他挑了四首貼到了東牆空處。
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走回石桌邊坐了一陣。
那天下午他在廊廡里坐了大半個時辰,把牆上所有的詩都讀了一遍。
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說了一句「下回再寫新的來貼」,便拄著竹杖出了門。
臘月三十那天早上,綠翹來得早。
她在墨梅底下鋪開紙,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新的一年還沒來,可她已經把紙筆備好了。
寫完了貼到牆上,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
韓姑娘和沈生那天沒有來,各自在家過年。
廊廡里只有我和綠翹兩個人。
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蓋回去,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在末頁寫了一行字:「今年過完了。牆上又多了好多新紙。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都活著。明年再種點什麼。」
她合上詩冊收進布包里,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廊廡里的燈亮著,炭盆里的火映在牆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暖融融的。
她看完了轉回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然後跨出門去了。
巷子裡的風吹進來,把最上面幾張舊紙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又落回去。
滿牆的字在燈影里安靜地貼著,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