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土面上那層硬殼裂了。底下是軟的。」她蹲回墨梅底下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入冬之后土面上結了一層殼,春天來之前殼先自己裂了。末句寫:「它等不及了。殼自己先讓了路。」
正月初七那天,韓姑娘來了。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裡面裝了城南的桂花糖和兩包新茶。
她在矮桌邊坐下來,研墨寫詩之前跟我說了一句:「魚姑娘,蘇先生托人帶話來,說《早課》正月初十鋪到鋪子裡去。他問你要不要先拿幾本擱在廊廡里給來看牆的人翻。」
「拿幾本來。擱窗台上就行。」
韓姑娘點了點頭,低頭研墨開始寫當天的詩。
她最近寫的詩比從前鬆了,句子長短不齊,可每一首都穩穩噹噹地落在紙面上。
沈生傍晚來時翻了翻她新寫的幾首,看完說了一句:「你這本集子印出來,比上一本好。」
「哪裡好?」
「上一本寫的是你在學寫詩。這一本寫的是你在過日子。」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聽見了,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她的字。
她最近寫的詩越寫越短,有時候一天只寫兩行,寫完貼到牆角便走開了。
可那兩行常常比從前更長的一些句子更讓人記得住。
正月初十那天,蘇先生差人送了一包書來,裡面有五本《早課》。
封皮是素白底子印著一枝簡筆的墨梅,書名底下綴了一行小字:「韓氏撰,咸通八年春刊。」
韓姑娘翻開看了看,翻到中間幾頁時停了一下,看完合上擱在窗台上。
綠翹走過去拿了一本翻了翻,翻到韓姑娘寫母親的那首詩時看了一遍,看完了擱回去,沒有說什麼。
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個面生的年輕人。
他進門時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衫,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
他開口時有些侷促:「魚姑娘,我姓陳,從藍田來。在那邊一個鄉塾里教書。去年冬天聽人說你這面牆可以貼詩,攢了幾首想帶來,可一直沒得空。今日趁開學之前來看看。」
他從袖中掏出一捲紙擱在桌面上。
我打開看了,是一組五言短詩,寫的是他在鄉塾里教書的日常——學生背書時偷看窗外、雨天教室漏水拿瓦盆接、冬天在院子裡撿柴生火。
末首寫:「課罷爐邊坐,學生各歸家。一人對空案,翻書聽落花。」字跡端正,紙色新舊不一。
「這首貼上去。剩下的您自己挑。」
他挑了四首貼到了東牆空處。
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走回石桌邊坐了一陣。
那天下午他在廊廡里坐了大半個時辰,把牆上所有的詩讀了一遍,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說了一句「下回帶學生來」,便出了門。
正月十五那天,延州的信到了。
少年在信里說,他那邊開春了,棗樹苗頂上的枝條開始返青了。
他學塾里那幾個女學生今年又添了兩個,寫的詩攢了一小疊,等天暖了寄過來。
信末他問了一句:「你那邊那兩棵棗樹今年冒芽了沒有?」
綠翹讀完信,蹲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加一截枝子。
兩棵棗樹的枝幹還是光的,小槐樹也一樣,延州那截枝子上還掛著去年最後一片乾枯的葉子沒落。
她蓋回磚去,走回石桌邊回信:「還沒有。長安比延州冷得久一些。等冒芽了我告訴你。」
正月二十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魚姐姐,那三棵樹的枝幹上鼓了芽苞。很小,比米粒大一點。」
她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寫完了貼到牆角那排棗樹詩的最末尾。
韓姑娘湊過去看了看那行字,看完走回矮桌邊坐下,寫了一首短詩。末句寫:「芽苞比米粒還小,可它頂破了冬天的殼。」
正月二十五那天,蘇先生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擱在石桌上說是新印的一批書,其中有幾本《早課》第二版。
他坐下來喝了碗茶,看著廊廡里坐著寫字的韓姑娘、蹲在東牆根澆水的綠翹、矮桌邊批公文的沈生,忽然說了一句:「你這廊廡里現在比有些書坊還熱鬧。」
「人多就熱鬧。」
「人多寫的東西也多。今年要不要再出一輯?」
「攢著。等夏天再說。」
蘇先生點了點頭,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便出了門。
二月初二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站起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她走到石桌邊跟我說:「冒芽了。那兩棵棗樹都冒了。小槐樹也冒了。延州那截枝子也冒了。」
她翻開詩冊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春天來之前土面上先裂了殼,殼裂了之後芽才冒出來。
末句寫:「殼替它擋了一冬。它替殼記著一春。」
韓姑娘那天來的時候看見了那首短詩,讀完走回矮桌邊坐下,寫了一首稍長的詩。
寫的是她在廊廡里看了三年的樹,從兩顆棗核到三棵樹加一截枝子,每一年都在磚縫裡站住了。
末句寫:「磚縫裡能長樹,別處也能。」
沈生傍晚來時讀了那兩首詩,讀完之後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擱在桌面上。
紙上是他寫的一首短詩,寫的是他今年打算出一本自己的集子,攢了兩年,想取個名字叫《水道》。
他說他在工部管了兩年多的河道,寫的詩里有一半是走水路時寫的,集子叫這個名字合適。
韓姑娘看了那首詩,看完擱回桌面上:「《水道》好。比我的《早課》好。」
「兩個都好。不一樣的好。」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聽見了,沒有抬頭,可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走。
那天傍晚人都走了之後,她蹲在東牆根把三棵樹加一截枝子挨個看了一遍,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燈影里那些字安安靜靜地貼著,從頂上那幾首舊詩到底下新貼的芽苞短詩,密密匝匝鋪了一整面。
她看完了轉回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然後跨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