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發來地址的時候,我正站在銀行門口,陽光把地面曬得發白,風衣內袋裡那張副卡硌著心口,涼意滲進皮膚。城西,老糧庫附近,離趙永強消失的那個倉庫不到三公里。我盯著那行字,指腹蹭過屏幕邊緣,心裡那個模糊的輪廓又清晰了一點。
我攔了輛計程車,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掛了擋。車拐出銀行街,我靠在座椅上,腦子裡把這幾天的線索過了一遍。老K,趙建國,蘇晴,陳銘,江野。這些人繞來繞去,像一張網,網眼越來越密,我站在網中央,手裡攥著幾根線頭,哪一根都不敢松。
計程車開進城西那片老居民區,路越來越窄,兩邊全是灰撲撲的舊樓,牆皮剝落,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看不出顏色的衣服。司機在巷口停了車,說裡頭不好掉頭。我付了錢下車,照著老周發的門牌號往裡走。巷子深,走了大概兩百米,左邊第三棟樓,單元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我腳步慢下來。那輛車車頭朝向出口,車燈沒開,像在等人。車身上有一道細長的白色劃痕,從車門延伸到後輪上方。我見過這道劃痕,在趙永強消失前那個倉庫門口的監控截圖裡,也在五年前江野深夜從蘇晴公寓樓走出來的那張照片裡。同一道劃痕,同一輛車。
我盯著那道劃痕,後槽牙咬緊,喉嚨里像卡著一塊東西。江野昨晚說「別信任何人」時,眼神躲了一下,我當時以為他在說陳銘,現在想起來,他是不是也在說他自己?這輛車停在這裡,是巧合,還是他也在查劉強?我掏出手機,想給他發條消息,問一句「你在哪兒」,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半晌,又把手機塞回了口袋。我問了,他會說實話嗎?
單元門「吱呀」一聲開了。我側身往牆根貼了貼,一個穿淺色風衣的女人從裡面走出來,頭髮披著,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蘇晴。她走到那輛黑色轎車旁邊,拉開副駕車門,坐了進去。車門關上之前,她往我這邊掃了一眼,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沒看見我。
我站在陰影里,後背貼著冰涼的水泥牆,心跳擂在耳膜上。蘇晴來城西找誰?我抬頭看了一眼單元門,三樓左邊那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嚴,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劉強住這兒。蘇晴來找劉強,那個寄出匿名快遞的快遞員。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蘇晴來找劉強,說明她知道劉強和那個快遞有關。她來找他,是確認他什麼都沒說,還是來封口的?我盯著那輛黑色轎車,車沒熄火,尾燈亮著,像一隻睜著的眼睛。蘇晴坐在副駕,側著臉跟駕駛座上的人說話,那人被車柱擋住,我只看見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粗大,手腕上露出一截深色袖口。
不是江野。江野的手腕內側有一道舊疤,我認得。這隻手乾淨,沒有疤,袖口的顏色也不是江野常穿的那種灰。我盯著那隻手,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蘇晴背後還有人。她來找劉強,不是一個人來的。
車裡的人說了句什麼,蘇晴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車,又往單元門裡走。她手裡那個牛皮紙袋還在,邊角有一個燙金的圖標,和我收到的那份匿名快遞用的信封一模一樣。她進了單元門,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幾下,然後是三樓開門的聲音。
我貼著牆根,慢慢往單元門口挪。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兒,車沒熄火,駕駛座上的人沒下來。我站在單元門外的陰影里,往裡看了一眼,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見樓梯扶手,鏽跡斑斑。
我抬腳,踩上第一級台階。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我站在黑暗裡,屏住呼吸,聽三樓傳來隱約的說話聲,隔著樓板,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是兩個人的聲音,一男一女。男聲悶悶的,像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女聲尖細,帶著一點不耐煩。蘇晴和劉強在說話。
我往上走了兩級台階,聲控燈又亮了一下。我停住,貼著牆,聽三樓的聲音。女聲說:「……東西呢?」男聲說:「什麼……東西?」女聲又說:「別裝傻。那批底單,你藏哪兒了?」
底單。快遞底單。我攥著樓梯扶手,指節發白。蘇晴在問劉強要快遞底單。那批三個月前被帶走的底單,不是被銷毀了,是劉強藏起來了。我往上又走了兩級台階,聲控燈亮了,我沒停,直接走到二樓拐角,貼著牆,聽三樓的聲音。
男聲:「……我憑什麼給你?你讓我寄那個快遞的時候,可沒說會有人來查。」
女聲:「現在有人查了。你不想惹麻煩,就把東西交出來。」
男聲:「交出來可以,加錢。」
女聲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多少?」
男聲:「五十萬。」
女聲笑了一聲,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玻璃:「劉強,你胃口不小。那批底單值不值五十萬,你自己心裡清楚。」
男聲:「值不值,你說了不算。你們讓我寄那個快遞,寄完就有人查,現在監控備份都被人刪了,我手裡這點東西,是唯一的證據。五十萬,一分不少。」
我站在二樓拐角,後背貼著牆,聽見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劉強手裡有快遞底單,他在拿這個敲蘇晴。蘇晴來找他,是想把底單買回去,但劉強要五十萬。那批底單,如果我能拿到,就能查到寄件人的真實身份。
三樓的門忽然開了。我僵住,後背貼著牆,一動不敢動。腳步聲從三樓下來,一步,兩步,三步。我攥著樓梯扶手,指節發白,心跳擂在耳膜上,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到二樓拐角,停住了。
我抬起頭,看見蘇晴站在樓梯上,手裡拎著那個牛皮紙袋,目光落在我臉上。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林晚?你怎麼在這兒?」
我攥著樓梯扶手,指節發白,喉嚨里像卡著一塊東西。她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看著我,路燈的光從樓道窗戶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笑得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在這裡偶遇。但我看見她手裡那個牛皮紙袋,邊角的燙金圖標在光線里泛著冷光。
「我來找一個朋友。」我說,聲音儘量平,「住這棟樓。」
「哦。」她點了點頭,沒追問,側身讓開樓梯,「那你上去吧,我先走了。」
她往下走,經過我身邊時,我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甜膩膩的,像化開的糖。她走到單元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我:「林晚,你那個朋友,住幾樓?」
「三樓。」我說。
她沒接話,推開門走了出去。我站在二樓拐角,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然後是車門關上的聲響,引擎發動,那輛黑色轎車開走了。我攥著樓梯扶手,指節發白,心裡那根弦繃到最緊。她走了,但我知道,她看見我了。
我往上走了幾步,站在三樓那扇門前。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我伸手,推開門,看見一個男人坐在客廳里,三十來歲,圓臉,穿著件灰色T恤,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袋,邊角的燙金圖標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你是誰?」
「劉強?」我問。
他沒回答,但攥著紙袋的手緊了緊。我走進客廳,關上門,站在他面前:「三個月前,你寄過一份匿名快遞,收件人是我。寄件人讓你用一個燙金信封,裡面裝的是開房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