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江野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你終於問到這一步了。」
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風衣下擺拍在腿上。聽筒里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像他在等我開口,又像他也在想該怎麼說。
「你查到哪一步了?」他先問了。
「陳銘的銀行帳號,」我說,「開戶日期五年前十月八號,遠帆貿易轉過六百萬進去。我爸在底單背面留了這個帳號。」
聽筒里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把電話掛了,才傳來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個調:「你爸當年查的,比這更深。」
「多深?」
「你過來,」他說,「臨江碼頭,我等你。你一個人來。」
我攥著手機,拇指無意識地摳著機身邊緣的縫隙。他約我見面,約在我爸出事的那段路,約在臨江碼頭。他讓我一個人去。「憑什麼?」
「憑你爸留給你的那張副卡。」他說,「卡號尾號是不是1023?」
後背像被什麼東西抵住了。副卡的事,我只跟韓冰提過,連老周都不知道。我爸十年前辦的副卡,餘額六十八萬,卡號尾號是1023,跟我爸給蘇晴舊手機設的開機密碼一模一樣。江野怎麼會知道?「你怎麼知道這張卡?」
「你爸告訴我的。」他說,「五年前,臨江碼頭,他親口說的。他說這張卡里留了點東西,等有一天你查到這一步,讓我把話帶給你。」
我爸五年前見過江野。我爸把副卡的事告訴了他。我爸讓他帶話給我。
我爸見過他?還托他帶話?這不像我爸的作風。我爸這輩子最恨別人插手家裡的事,連我媽去世後親戚想幫忙料理後事都被他擋了回去。他怎麼會把副卡的事告訴一個外人——一個消失五年的人?
「他讓你帶什麼話?」
「你過來,」他說,「我當面告訴你。」
電話掛了。我站在門口,手機屏幕暗下去,風灌進領口,涼得我打了個激靈。我該去。但我不是一個人去。
我回到咖啡館,韓冰和老周還坐在原位。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江野約我去臨江碼頭,讓我一個人去。他說我爸五年前讓他帶話給我。」
韓冰的眉頭皺起來:「你不能一個人去。」
「我知道。」我說,「老周,你開車跟在我後面,別跟太近。到了碼頭,你在外圍等我,我發消息你再過來。」
老周把風衣扣子扣上,站起來:「行。但你要是半小時沒消息,我就直接進去找人。」
我點了點頭,拿起手機,轉身往門口走。韓冰在後面喊了一聲:「林晚——」
我停住,回頭看他。他沒站起來,只是看著我,目光沉沉的:「你爸留給你的那張副卡,卡號尾號是1023。你爸用你生日當密碼,用蘇晴生日當卡號尾號。這兩個人,你都信過。」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風灌進來,吹得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周的車停在街對面,我沖他點了點頭,他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臨江碼頭的地址。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掛了擋。車子駛出城西,上了省道,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光暈在車窗上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
我盯著窗外,腦子裡轉著江野那句話。你爸當年查的,比這更深。我爸查了什麼?遠帆貿易的六百萬,王建軍的失蹤,蘇晴的兼職合同,還有那張副卡。我爸把副卡的卡號告訴江野,讓他帶話給我。他到底留了什麼話?
計程車在臨江碼頭入口停下。我付了錢下車,江風灌過來,帶著水腥氣,吹得我頭髮糊了一臉。碼頭邊停著幾艘貨船,桅杆上的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我站在入口,掏出手機,正要發消息問他在哪,一抬頭,看見他站在碼頭邊,靠著欄杆,手裡夾著一支煙,沒點。
他穿著深灰色夾克,領口立起來,風把衣擺吹得翻卷。他看見我,把煙收進口袋,朝我走過來,在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他看著我,目光沉沉的,像在確認什麼。「你來了。」
「你讓我來,我來了。」我說,「我爸讓你帶什麼話?」
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信封泛黃,邊角磨得發白,像是揣了很久。我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張紙,摺痕很深。展開,是一張手寫的筆記,字跡歪扭,連筆,墨水深陷進紙紋里。我爸的筆跡。紙上寫著一串數字,還有一行字:「副卡里存的,是遠帆貿易的帳本殘頁。」
我盯著那行字,喉嚨里泛上一股酸水。我爸在副卡里存了帳本殘頁,遠帆貿易的帳本殘頁。他查到了遠帆貿易的帳,他把帳本殘頁存進副卡,他讓江野帶話給我。我抬頭看他:「副卡里的東西,你取出來過?」
「沒有。」他說,「你爸說,那張卡只有你能激活。他留了繼承權證明,放在你城西老宅的書房裡。你拿到證明,才能取卡里的東西。」
我爸把繼承權證明放在老宅書房,我爸把帳本殘頁存在副卡里,我爸讓江野帶話給我。我攥著那張紙,紙張邊緣被我捏出一道褶痕。他查到了遠帆貿易的帳,他知道自己可能出事,他把證據藏起來,留給我。他做了這麼多準備,還是死在了城西老糧庫。
「你爸當年,」江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查到了遠帆貿易的洗錢鏈。那筆六百萬,只是其中一筆。他留了帳本殘頁,是想讓你順著查下去,但也是想讓你知道,查這條線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我盯著他:「那你呢?你查這條線,查了多久?」
他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遠處的水面上。江風灌過來,吹得他夾克的領子翻起來,露出手腕內側一道舊疤。我盯著那道疤,心裡那根弦繃到最緊。他查了十年,他離開我十年,他一直在查這條線。我爸讓他保護她,他保護了誰?
「江野,」我說,「我爸五年前讓你保護的人,是誰?」
他轉過頭看我,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一條微信,來自老周:「有輛車跟著你,黑色轎車,剛停在碼頭入口,沒熄火。」
我攥著手機,抬頭往碼頭入口看去。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燈下,車燈亮著,引擎沒熄。車窗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面的人。我盯著那輛車,心跳擂在耳膜上。黑色轎車,跟了我在城西那輛一樣的黑色轎車。江野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皺了一下,低聲說:「你被人跟了。」
「不是你的人?」
「不是。」他說,「我的人不會跟這麼近。」
我攥著手機,手機殼被捏得咯吱響。黑色轎車停在碼頭入口,跟了我一路,不是江野的人。我正要收回目光,那輛車的駕駛座門推開,下來一個人。穿著深色外套,袖口挽了一截,手腕上沒有疤。他站在車邊,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車門關上,車燈滅了,引擎聲低下去,車子緩緩駛離碼頭入口,匯入夜色里。
我盯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後背的汗涼得發硬。手腕無疤,深色外套,黑色轎車。跟第18章蘇晴同來的那個男人,特徵一模一樣。他跟著我到了臨江碼頭,他看了我一眼,他走了。他是在確認我來了,還是在確認江野在?
我轉頭看江野:「那個人,你認識?」
他目光還落在那輛車消失的方向,過了幾秒才收回來:「你今晚不該來。」
「我已經來了。」我說,「我爸讓你帶的話,你帶到了。副卡的事,我知道了。現在你告訴我,我爸當年查的,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