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燃燒著熊熊烈火,火舌舔舐著夜幕,將半邊天燒成熔岩的顏色。
熱浪卷著焦土焦枝的味道,擠進周遭的空氣里,悶得人胸口發沉。
濃煙自下而上升起,這股濃煙猝不及防襲擊褚珂薇的鼻腔。
「這些人三更半夜不睡覺,燒火做什麼。」劇烈的咳嗽使褚珂薇的臉部漲得通紅。
利明暄蹙著眉睜開眼,不悅道:「想睡個好覺這麼難。」
「這個方向……」褚珂薇靠在利明暄的肩膀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他的衣服,順著濃煙升起的方向觀望,「這些人倒是挺心狠手辣。」
樹幹上每一道粗糙的紋路,都精準地嵌進利明暄背脊的骨縫裡。
褚珂薇離開利明暄的懷裡,利明暄眼疾手快地撈了她一把,「我們在樹上觀察一會兒。」
「嗯。」褚珂薇重新落回利明暄的懷裡,聲音很輕:「我們今晚本該睡在裡面,現在那裡已經葬身火海了,怕嗎?」
「怕?」利明暄想換個姿勢,卻發現身體早已僵住,「怕這火把咱倆燒成灰燼?分不清哪根骨頭是我的,哪根是你的?」
褚珂薇借著火光仰頭看著他,「骨灰混在一塊,分不開也挺好的。」
利明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眉心擰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褚珂薇笑了一下,聲音被嗆得有些啞,她忽然湊近利明暄,伸手撫平他眉間的皺褶,唇在他的嘴角蜻蜓點水,「接著睡,天亮還有帳要清。」
「睡前怎麼能少晚安吻。」利明暄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
晨光熹微。
米格嗒站在灰燼前發呆,他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攪動,又用胳膊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褚珂薇坐在樹梢上,問道:「你說維爾在乎他女兒嗎?」
「同是棄子,」利明暄身上的疼痛減輕了許多,「唯一相依為命的孩子,維爾能不在乎?」
褚珂薇向米格嗒的方向努了努嘴,「想到一塊了,你再不去看看那小鬼,估計要哭暈在那。」
褚珂薇側身讓過一點距離,利明暄叮囑道:「等我消息,注意安全。」
褚珂薇眯著眼斜睨那幾處草棚,莞爾一笑,「等你好消息。」
利明暄走到米格嗒的身後,他在想怎麼打招呼才不至於把米格嗒嚇到。
米格嗒攪動的速度徐徐慢下來,如果是部落的人他們早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會叫他。
他強忍著好奇,緩緩朝身後看。
利明暄對上米格嗒的視線,米格嗒看清來人後,朝灰燼里翻滾,好在他本來就是黑皮,再裹幾層灰也看不出。
利明暄朝他伸出手,「米格嗒,行了,我不是神也不是鬼,活得好好的。」
米格嗒猶豫再三,沒有伸出手,他從地上一骨碌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怎麼沒死,這麼大的火也沒有燒死你們嗎?」米格嗒開口就問如此低情商的問題。
利明暄:「……」
部落里的人死了,直接在露天的地方用樹枝燒火焚燒成灰燼,米格嗒從小到大看多了這樣的場景已經麻木了。
在他的世界中,隨意剝奪別人的生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們部落攻打別的弱小部落,經常虐殺別人,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信念,在他成為守護部落勇士的那一刻刻進了他的血液里。
昨晚他聽到維爾的決策時,他呆坐在角落裡想了很多。他想到他媽媽說的那些故事,想到利明暄和褚珂薇晚上送給他的禮物。
他不知道為什麼,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他,「米格嗒你不能這樣做。」
米格嗒躺在地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悄悄爬起來沖向利明暄和褚珂薇所住的地方,他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支支吾吾說了好幾句話也沒有表達清楚。
他不能逗留太久,他們會發現他的,向外人示好是部落中的禁忌。
無規矩不成方圓,即使像這種幾乎與外界隔絕的部落,他們也有自己的規矩和懲罰。
他們一旦發現米格嗒向著外人,會對他實施部落的懲罰。米格嗒不怕懲罰,他怕自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在米格嗒的請求下,欽長老同意他下月回大部落看望他的媽媽。
根據部落的規則,送到小部落進行訓練的孩子,未滿十六歲不管家裡發生多大的事,一律不准回去,一經發現按逃跑論處。
這位欽長老上台後對這項規則進行了改革,至於怎麼說服部落其他的管理者,那不得而知。
米格嗒站在原地轉圈,一會兒望望天,一會兒看看地,最後才把目光轉到利明暄的身上。
「你別晃悠,這堆灰有什麼稀奇的地方,讓你站著不捨得離開。」利明暄坐到旁邊的枯樹枝上,接著說:「過來坐。」
米格嗒扭捏著走到枯枝前,跟利明暄隔著一段距離坐到樹枝的另一頭。
利明暄朝他靠近一步,米格嗒就往後退一步。
米格嗒半坐在樹枝上,再退一步就要坐地上了。
「別退了,你過來,我有事問你,」利明暄不再繼續逗弄米格嗒,畢竟他還有正事要做,「你這麼怕我幹嗎?做什麼虧心事了。」
米格嗒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靠近利明暄,「沒有怕你,什麼事啊?」
利明暄指向部落扎堆的草棚,問道:「那些草棚你們想睡哪間都行?」
「不行。」米格嗒順著利明暄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首領分好誰睡哪間,不能去別的屋子睡覺。」
「我們睡的地方為什麼離你們那麼遠,方便你們行兇?」利明暄收回目光。
米格嗒不安地看向利明暄,媽媽給他說過行兇代表罪惡,會受到懲罰,他不知道利明暄會不會懲罰他,他希望懲罰的時間可以推到他看望完媽媽後。
米格嗒的橡膠鞋底在泥土上摩挲,發出刺耳的聲音。
利明暄靜靜地打量著米格嗒,和這個小鬼交流跟對牛彈琴沒什麼區別。
天邊的暮色正在悄然退去,天完全亮起來,部落里的人也該起來活動了,到時候的處境對他和褚珂薇非常不利。
利明暄耐心告罄,問道:「行了。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們睡覺的屋子怎麼安排的?」
米格嗒指著那幾處草棚比劃,惴惴不安地回答:「首領和副首領住最大的一間,這邊住跟我一樣大的男孩,那裡住比我小的女孩,這裡住的是……」
利明暄打斷米格嗒的話,「不用說了。」
米格嗒的話戛然而止,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利明暄。
利明暄沖褚珂薇的方向比了一個手勢,褚珂薇收到手勢爬下樹,徑直走向那堆草棚。
米格嗒倏地站起來,站在原地怔愣。
他們部落每次攻打別的部落,首領會安排人去探查對方部落什麼地方住了什麼人,主要是探查對方部落首領或者長老所住的位置。
擒賊先擒王,抓到對方部落的首領或長老,不用流血沒有傷亡就能讓這些部落歸順。
米格嗒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怎麼能這樣告訴這倆外人。
利明暄把玩著手裡的武器,沒有跟米格嗒說話,也沒有看向他。
恐懼占據了米格嗒意識的領地,他想要去通報首領,可是他不敢。
利明暄手中的東西米格嗒很眼熟,這東西在他成長的道路上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霾,是他時常做噩夢的元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