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魯一早帶著利明暄和褚珂薇去下一個村子見欽長老。
村口黃土飛揚，路邊的合歡樹被風颳得東倒西歪，幾個裹著花布裙的婦人蹲在樹蔭下篩豆子，手指縫裡漏下的破殼被風捲起來，粘在她們汗濕的額角上。
欽長老站在那裡，虛拄著拐杖，拐杖的尖端懸在黃土上方半寸的位置。
他身上的米白色襯衫質地厚實，他像感覺不到酷熱的天氣，紐扣從領口扣到腕口，袖口雖已磨出了毛邊，但每個折角都壓得整整齊齊。
鬍鬚是灰棕色，捲曲的，梳理得妥帖順滑，末梢用一根深棕色的皮繩紮成一束，垂在鎖骨上方。
「日安。」
他的英文帶著一種很古舊的腔調，元音飽滿，尾音微微上揚。
「日」字拖得長了一些，像舊唱片裡存著的某種聲紋。
利明暄的耳朵動了動，但臉上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
他只是往前邁了半步，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自然垂著。
褚珂薇站在利明暄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安靜地打量著欽長老，目光從他筆挺的領口移到那根拐杖上。
拐杖是深色的硬木，手柄處被磨得油亮，形成了一個恰好貼合手掌的弧線。
那是用了很多年才能磨出來的形狀。
她的視線繼續往下，掃過欽長老的褲腳。
褲管在腳踝處堆著一道褶，露出一截褐色的腳後跟，跟腱上有一道陳年傷疤，白色的，在他膚色的映襯下，顯得很清晰。
「長老。」褚珂薇微微欠身，「你終於肯見我們了。」
欽長老的目光從褚珂薇的臉上移到利明暄身上。
這個女娃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他同樣打量著褚珂薇，現在才把目光轉移。
欽長老目光落在利明暄腰間那把蛇皮鞘刀上，刀鞘上的菱形鱗紋在陽光下泛著暗金，這把刀他覺得眼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拐杖輕輕落在地上，杖尖在黃土表面印下一個淺淺的圓坑。
「去我的住處。」他說。
利明暄的嘴角彎了一下，他側過頭去看褚珂薇，眼角擠出一絲笑紋。
褚珂薇沒有回應，但她的嘴角也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欽長老已經轉身了。
他走路時左腳微微拖著地，褲腿那個褶一松一緊，露出鞋底邊緣磨偏的紋路。
褚珂薇跟上去，利明暄走在最後。
三人的間距始終保持著，褚珂薇和欽長老之間大約兩步，利明暄和褚珂薇之間半步。
褚珂薇很放心把後背交給利明暄，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她感到很心安。
利明暄飛快地掃了一眼周遭，泥屋、草棚、地上曬著玉米，幾隻瘦雞在屋子邊上刨食，這個村子的環境比昨天他們住的那個村子的好很多，屋子也比較新。
褚珂薇注意到路邊有個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那孩子看見他們走過來，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樹枝的另一端在地上劃著名圈，塵土被劃出一道道細痕。
褚珂薇朝他輕輕點了下頭。
孩子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
前面傳來欽長老的聲音，不高，但傳得很清楚：「小心左腳。」
褚珂薇低頭，左腳前方三寸處有一灘暗色的硬殼，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乾結後留下的。
她繞開，鞋底碾過旁邊的碎石。
利明暄跟在她身後，跨過那攤東西時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攤乾涸的駱駝糞，已經硬得像石頭了，表面還印著半個模糊的蹄印。
「謝了。」利明暄朝前面喊。
欽長老沒有回頭，只是拐杖在空中晃了晃。
從村口到欽長老家門口，大約有三四百米的距離。
這段路經過了五棵合歡樹、兩間半塌的泥屋、一口被大石蓋住的井，還有一截倒在地上的電線桿。
電線桿是水泥的，斷口處露出生鏽的鋼筋，在這個地方，褚珂薇與利明暄第一次見到電線桿。
欽長老的屋子在村子偏東的位置，比周圍的泥屋高出一截。
村落里的泥屋多是圓形、茅草頂、矮矮的，進門要彎腰。
而這一座是方形的，泥牆抹得齊整，牆角有木頭立柱撐著。
屋頂鋪著鐵皮，拼了幾塊，接縫處用鐵釘固定，還塗了一層綠漆，漆已經剝落了大半。
門是厚木板，釘著鐵皮加固，鐵皮上錘出菱形紋路。
門框上方掛著一串干辣椒和幾束草藥，草藥已經枯成了暗褐色，但還有淡淡的苦味飄出來。
旁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牌，上面刻著一個欽字。
欽長老推開門，鉸鏈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他側身站在門邊：「進來吧，地方小，別嫌棄。」
利明暄先把頭探進去看了一眼。
三秒鐘後他跨過門檻，褚珂薇跟在他後面。
門檻很高，大約二十公分，木頭磨得光滑發亮，中間凹下去一道淺溝。
褚珂薇不明白，欽長老的腿腳不方便，門檻為何要修這麼高，他跨進來時明顯很吃力。
屋內比外面暗了三成。
只有東牆上一個方洞透進光來，光柱斜斜地鋪在地上，切出一個明亮的梯形。
空中浮著細塵，在光柱里緩緩翻滾。
利明暄的眼睛花了三秒適應光線，這段時間褚珂薇已經站到了房間中央，正環顧四周。
她的目光從牆上的裂縫移到屋頂鐵皮的接縫，再落到地面，地面夯得極平，黃土被壓得緊實。
沒有潛伏的危機，褚珂薇鬆了一口氣。
屋內陳設很簡單。
床頭放著一本書，吸引了褚珂薇的注意力。
褚珂薇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本聖經，暗紅色的硬紙板封皮，翻得卷了邊，角都磨圓了，露出內層的灰白色紙板。
書脊有幾道摺痕，裝訂線從縫隙里露出一小截，書就那樣平放著，像是剛剛被人翻過，隨手擱在那裡。
欽長老走到牆角，彎腰拎起兩隻小馬扎。
他先用手背碰了碰帆布面，像在試溫度，然後才握住骨架。
馬扎很舊，帆布帶磨得鋥亮，鉚釘處纏著膠布，其中一條腿用鐵絲加固過。
他擺好馬扎，面對面，中間隔著恰好能讓一人側身的距離。
「遠方來的貴客，」他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路上累壞了吧。喝上一杯熱騰騰的駱駝奶茶，解百乏。」
利明暄坐了下來。
他往馬紮上一坐，帆布繃緊發出吱呀一聲，然後他往後一靠，後腦勺抵著泥牆，雙腿舒展開來，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廳。
欽長老倒茶。
鋁壺傾斜，奶茶從壺嘴傾出，細而均勻，三隻杯子排在桌面上，他依次斟到七分滿。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利明暄腰間的那把刀，倏地想起來在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