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珂薇緩步走上走廊平台,腳下水泥地坪厚薄不均,接縫處積著沙土。
長廊向院落深處蜿蜒,一間間教室依次排開,房門大多緊閉。
褚珂薇走到其中一扇藍色木門前方,透過縫隙向內張望。
房間內擺放著簡陋木桌木椅,數量不多,桌椅高矮參差不齊,明顯是拼湊得來。
風吹動頭頂樹冠,大片綠葉搖晃,細碎光斑落在兩人肩頭。
燥熱微風短暫吹散灼人的日光,帶來片刻清涼。
褚珂薇側過頭,視線落在利明暄臉上,「我們走吧,去米格嗒家。」
「啊?」利明暄回神後,嘴角淺淡勾起一點笑意,慣有的鬆弛感漫上來,「嗯。心思被你看穿了,在你面前這可算不算裸奔,要對我負責。」
利明暄從剛才就心不在焉的,幾次拿著米格嗒給他的吊墜打量,心思全寫在臉上。
「被我看穿心思的人數不過來,」褚珂薇回應,「我怎麼負責得過來?」
利明暄放緩腳步,「只對我負責。」
兩人沿著長廊緩慢向前行走,長廊兩側立柱投下長條陰影,交替落在地面。
陽光漸漸偏移,樹影緩緩挪動。
遙遠的地方隱約傳來幾聲畜牲嘶鳴,短暫打破沉寂,而後再度歸於寂靜。
利明暄跟上褚珂薇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木柵欄。
身後,藍白相間的學校靜靜留在原地,空曠庭院、長廊、孤樹,一同沉在滾燙日光下。
利明暄與褚珂薇沿著蜿蜒土路往村落聚居地走。
幾名婦女坐在路口處理作物。
她們見到兩名外來者走近,動作不約而同停頓,目光直白地落在兩人身上,帶著警惕、好奇,還有一層根深蒂固的疏離。
這裡的規矩明晃晃寫在所有人的舉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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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外隨意行走交談,婦女大多守在屋舍周圍,極少自由走動,每個人手裡都有活在干。
褚珂薇不曾主動與人對視,避免無端激起當地人的戒備。
她曾經遊走在各類邊緣地域,深諳封閉族群對外人天然的敵意,過分熱情或過分好奇,都極易引來麻煩。
利明暄走在她靠右一側,無意識隔開迎面走來的幾名男子。
前方岔路口坐著一名身披深色麻布長袍的中年男子。
男人身形高大,顴骨突出,皮膚被常年烈日曬成深褐色,眉眼帶著和善的笑意。
利明暄加快步伐走到他面前,「你好,你知道米格嗒家嗎?」
「知道。」男人目光呆滯幾秒,才恢復到剛才的神情。
兩人跟上男人的腳步,穿過層層土屋,走向中心一處相對寬敞的院落。
薩魯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自己拉過木凳坐在對面。
薩魯帶著他倆走向中心時,他們就知道這不是去米格嗒家的路。
從米格嗒那裡知道,村落中心住的都是部落里有權力的人。
他們想知道眼前這位眼神充滿善意的男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既來之則安之,沒有茶水招待,桌上至少放了水果。
利明暄拿起一個水果剝開就往嘴裡扔。
褚珂薇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她蹙著眉望著利明暄,這人怎麼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在這種地方,什麼東西都敢往嘴裡扔。
「你們是長老的貴客,」薩魯率先開口,「長老外出辦事,讓我替他給你們說聲抱歉,他明天回來再親自接見你們。」
利明暄靠在木凳上,單手搭在木桌上,開口道:「貴客?當你們長老的貴客還真是不容易,你們長老沒有誠意。」
薩魯當然知道他話里的意思,他不敢妄言。
「明暄,要不我們走?」褚珂薇指尖輕輕搭在木桌邊緣,「我不想跟沒有誠意的人合作。」
利明暄語氣故作低沉,「聽夫人的。」
褚珂薇眉梢微挑,這人還真是逮著機會就夾帶私貨,不過她很喜歡。
薩魯搖了搖頭,語氣急促:「我們長老明天就回來接見你們,他前段時間出去辦事,整個村落的人都知道。這裡是你們今晚休息的地方,有什麼要求貴客儘管開口,你們在路上遇到為難你們的人,我們一定把他們抓來嚴懲。還請貴客們耐心等待,給我們長老一個賠禮的機會。」
薩魯一口氣說完,端起陶瓷水杯一飲而盡,他內心的緊張還沒有平復下來。他是按照長老留給他的字條內容說的話,不該說的話他可是一個字也沒有說。
一路上他們的遭遇,都有人如實稟報,他知道這兩人絕非他們部落能惹,長老之前對他們的態度是除掉,在他們從西格的地盤安然無恙出來後,長老改變了這個想法。
薩魯沉默下來,風吹動他身上的麻布長袍。
院落安靜,遠處隱約傳來婦人呼喚孩童的聲響,隔著重重土牆,朦朧遙遠。
「噯。」薩魯嘆息一聲,「你們肯定也知道我們長老的目的了,長老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領導者,我們部落要沒有他,遲早毀在前長老的手中,我們這群人會成為流民。」
利明暄眸光沉靜:「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薩魯被他的話噎住。
褚珂薇配合道:「明暄,聽聽他能不能說出令我們想合作的話。」
薩魯眼神倏地睜大,充滿希望地望向褚珂薇,「你們去過學校了吧。外面受過教育的人不願意來到這片封閉貧瘠的部落,忍受部落的規矩。部落內部粗通文字的人僅有寥寥數人。我們部落開不起高昂的工資,沒有人願意來,之前招來的人留在這裡不到半年就全部走了。」
褚珂薇從他的談吐中,察覺他應該受過教育,「你受過教育?」
薩魯嘆息一聲:「長老花了大價錢,找了很多關係,讓我出去學了一些皮毛,我沒有接受過專業的教育,終究抵不過那些人。我們部落學問最高的是長老,有時候長老會去教學,部落的事情太多,長老忙不過來,不常去教學,村民們很失望,大家都不願意把孩子送去學校,採取暴力手段不是長久之計。學校聽課半年了。」
薩魯神色凝重,「我們需要資金。若是步步緊逼採取暴力手段搶奪別的部落,周圍的部落很可能煽動發起動亂,長老耗費全部積蓄修建的學校,建立起的威望都會被摧毀。」
薩魯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澀:「外人很難體會這種處境。我生於這片部落,清楚守舊習俗困住一代代人,我們跟外面的差距再過幾十年也不會縮短。」
長老不甘心部落永遠困在循環的貧窮與閉塞里,可是革命,要付出代價。
薩魯說話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日頭漸漸向西偏移,灼熱的氣溫稍稍回落。
薩魯說了很多,部落很多隱秘的情況都如實說了出來,他希望眼前這兩位能給部落帶來希望的人能動容。
薩魯告訴他們米格嗒母親在半個月前去世了,他的母親在去世的前夜懇求長老不要將消息告訴米格嗒。
利明暄攥著吊墜,站在門口望著天邊的夕陽。
夕陽開始浸染遠處的荒原。
褚珂薇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利明暄的手腕,短暫相觸,隨即收回。
他們站了不知多久。
天色暗下來,荒漠夜幕降臨的速度極快。
轉瞬之間,整片天地沉入深藍,星星密密麻麻鋪滿頭頂夜空,明亮得近乎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