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人把他們帶到村口就消失了。
褚珂薇和利明暄百無聊賴地在村子裡閒逛。
乾燥的地面印滿交錯深淺的腳印，混著零碎草屑與孩童遺落的塑料拖鞋。
大塊雲絮浮在透亮的青藍天幕下，熱帶樹木舒展濃綠枝葉，投下斑駁陰涼。
褚珂薇抓著利明暄的手腕，「天氣這麼熱，別瞎逛，去陰涼的地方待著。」
利明暄任由褚珂薇牽著走，他挺享受這種隨時被人擔心的境況。
低矮紅磚屋錯落散落在草地邊緣，土坯牆體裸著粗糲磚紋，簡單鐵皮棚檐搭在屋舍旁。
幾名孩童鬆散散活動在空地上。
半大的男孩蜷坐在水泥長台邊緣，黝黑的脊背曬得發亮，側過頭望向褚珂薇和利明暄。
遠處更多孩子光著腳板，有的緩步穿行土場，有的俯身趴臥在溫熱土上，衣衫單薄，身形瘦小。
成年人三三兩兩倚坐在檐下，靜靜地望著場間跑動的孩童，空氣安靜舒緩，只余孩童細碎動靜。
看著這幅歲月靜好的畫面，利明暄全身細胞沉浸在舒適中，困意席捲他的意識，他依靠在褚珂薇的肩膀上。
褚珂薇伸手撫摸他的額頭，語氣中充滿了擔憂，問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利明暄合上眸子，打趣道：「沒事，這麼緊張，我會誤以為自己是病弱的小嬌夫。」
「你不是嗎？」褚珂薇沒好氣地懟道。
利明暄：「……」
褚珂薇的視線轉過村落的岔路，說道：「睡吧。」
土路向遠處蜿蜒，零星矮屋沿著道路排布，草木沿著路邊肆意生長，曠野空曠開闊，風卷著塵土輕輕掠過地面，四下靜悄悄的，只看得見樹影緩慢挪動。
幾個孩童躡手躡腳走到利明暄身側，想要嚇唬他。
褚珂薇瞪了他們一眼，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們繞開利明暄，來到褚珂薇身旁。
一個小孩輕聲對褚珂薇說：「他怎麼了？」
褚珂薇聲線壓到最低，「他睡著了。」
孩童們一直打量他倆，褚珂薇警告他們不要打擾利明暄睡覺。
遠處傳來呼喚他們的聲音。
村落中央立著一座老式壓水井，金屬泵杆在日光下泛著冷亮光澤，井台擺著各色塑料水桶，盛著半池清淺積水。
兩個孩童立在不遠處的土路上，一人裹著布裙，一人腰間簡單繫著布條，安靜站在樹蔭底下，目光落在水井這邊。
灼熱的日光毫無遮攔潑灑下來，沙土被曬得泛出干白的熱氣。
利明暄睜開眸子，褚珂薇便問道：「不睡了？」
利明暄蹙著眉，熱得他想要把身上的衣服脫了，村落里的很多男子沒有穿上衣，但他要面子，他也沒有在大庭廣眾下脫衣的嗜好。
利明暄說：「我們逛逛，答應米格嗒的事還沒有完成。」
褚珂薇正有此意，他們要見的人遲遲不肯見他倆，把他們扔在村口看來是別有用意。
利明暄踩著鬆軟黃沙向前走，運動鞋陷下去淺淺一層，揚起細塵。
褚珂薇跟在他身側半步，目光安靜掃過院落，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們逛到一處建築前，停下腳步。
這座建築在村落里顯得格格不入，從外觀的嶄新程度看，才修建了幾年。
兩人並肩站在簡易木柵欄外，目光越過參差不齊的黃漆圍欄，落進這片沙土鋪就的院落。
正午日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白牆下半截塗刷著淺藍塗料，長方形校舍沿著平地層層鋪開。
一排立柱撐起狹長的走廊，將建築分割成一間間教室。
牆面印著法文，褪色的黑色字母靜靜趴在白漆上。
這是欽長老傾盡資源建起來的學校。
在此之前，這片與世隔絕的荒漠部落，世代困在古老嚴苛的規矩之中，閉塞、貧瘠，主奴尊卑的戒律刻在每個人骨血里。
村子固守沿襲千年的傳統，孩童生來便接受宿命，男女孩從未擁有識字的機會。
直到欽長老上任，力排族內眾多反對的聲音，平地築起這座學校。
褚珂薇微微抬眼，視線緩慢掃過整片校園。
她穿著耐磨的淺卡其色戶外長褲，袖口整齊挽至小臂，皮膚長期經受日曬，是乾淨的淺麥色。
她神情平靜，沒有多餘的驚嘆，只是安靜觀察院落里每一處細節。
在村落里，最好的建築居然只是一所學校，這在褚珂薇和利明暄的意料之外。
沙土操場空曠遼闊，看不見學生，只有一張矮小的木凳孤零零立在走廊入口，枝葉繁茂的樹木占據兩側，濃密綠葉撐開一片淺淡蔭涼。
「看樣子，還沒到上課時間。」褚珂薇率先開口，嗓音平穩低沉。
利明暄站在她身側，身形挺拔。
他眉眼間藏著一點鬆弛的詼諧，視線沿著藍白相間的校舍慢慢遊走，指尖無意識摩挲褚珂薇的手背。
「頂著全族壓力造出來的地方，現實恐怕比想像更棘手。」利明暄低聲回應，目光轉向校舍深處延伸的長廊，「牆建起來容易，想改變人的想法，最難。」
兩人默契抬腳，跨過柵欄留出的入口，乾燥黃沙隨著腳步揚起細碎煙塵。
腳下沒有水泥硬化，整片操場都是原生沙土，踩上去鬆軟，每一步都留下淺淺足印。
燥熱空氣裹著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遠處隱約傳來村民交談的聲響，模糊遙遠，隔著一段距離。
褚珂薇緩步向前，目光落在藍色木質門窗上。
漆面多處剝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料，能看出建造倉促，物資有限。
長廊立柱一白一藍分段塗刷，塗料塗抹得不算規整，邊緣線條歪歪扭扭，是人手簡易粉刷留下的痕跡。
「用料挺簡。」褚珂薇輕聲判斷，伸手虛虛指向牆面的文字，「雙語教學的打算？」
利明暄跟在她身側，步伐節奏和她保持一致。
他側過頭看向褚珂薇，目光短暫停留，「預留了外文授課的基礎。這位長老目的這麼快就擺在我們面前。」
長老眼界超出部落其他人，可單憑一所學校，撼動根深蒂固的習俗，簡直蚍蜉撼大樹。
物資匱乏尚可籌措，根植在族群意識里的枷鎖，最難打破。
利明暄走到走廊邊，低頭打量著那張孤零零的小木凳。
木料粗糙，凳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紋，應當是就地取材打造的。
他彎腰用指尖輕輕觸碰登沿：「學堂框架搭好了，師資教材是個難題。」
他直起身，望向空蕩蕩的沙土操場。
庭院裡栽種的樹苗長勢尚可，卻少有打理痕跡，零星雜草沿著牆角肆意生長。
整座校園安靜得過分，聽不到孩童嬉笑喧鬧，死寂的院落，襯得藍白校舍格外冷清。
褚可薇順著他的視線環顧四周，院落里除了樹木建築，看不到任何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