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搭起的帳幔上，濺上了大片的血。
一片螢光中，少女背上肌膚被剖開長長的口子，原骨被一點點剔了出來。
上官天瑤滿臉大汗淋漓，臉色比紙還白，眼皮緊緊皺在一起，牙關咬得滲血。縱然塗了足夠的抑制痛感的靈藥，但那痛感還是鑽心的強烈。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時間流逝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緩慢，仿佛一個極有耐心的老人，靜靜地坐著，慢慢地耗著，永遠看不到結束的盡頭。
有兩次她都很想了斷自己。
但是，她想到了西域受苦受難的子民。
他們受的苦，遠遠超出了她受的。
死亡、屈辱、肉體折磨，看著親人死去而無能為力。
君王和母后還不知在什麼地方，不知有沒有受苦。
她又睜開了眼睛，一道縫中，水光氤氳，洞裡的景象只能看得模模糊糊。
接著又是漫無盡頭的疼痛。
忽然有一刻，她渾身輕盈了許多，一些清清涼涼的水液灑在她全身上。
因極度細緻專注，而沉靜了很久的老巫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小娃娃，難關還在後頭，生骨的時候才是最痛苦的。憋不住就喊吧，鄰里不會怪你的。」
上官天瑤還沒完全做好心理準備，渾身上驀然開始劇痛，旋即又是一陣痒痒麻麻，在那一瞬間，她的視線黑暗了，耳邊響起了極大的轟隆聲，仿佛有暴雷接連不斷地炸響，她口裡又咸又苦，似乎被血水灌滿而喘不過氣。
她對一副身軀完全失去了掌控，在轟隆隆的雷暴聲遠處，她依稀聽到撕心裂肺的慘叫，又意識到那是她的叫聲，卻無法閉上嘴。
除了骨心裡無比煎熬的癢痛，她渾身各處還不時傳來劇烈撞擊的痛感，她意識到那是她在地上掙扎打滾，但是根本控制不住四肢。
每一刻的折磨程度，都讓她相信她下一刻便會失去意識死去，但是每一刻都沒有。她仿佛置身混沌之中，無法反抗，無法做任何事，意識也是處於一半清明，一半混沌的狀態。
她只知道一直在痛，腦海中只有百姓被欺壓的畫面碎片，而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她在哪裡，忘記了她正在做什麼。
終於，在不知某一瞬，她的意識完全黑暗下去。
醒來了，她一如往常地睜開雙眼，卻被一旁的光晃得又閉上了。
她想抬起手，卻好像不知怎麼使力，那一條胳膊和手有些陌生，動起來也有些僵硬。
手指擋在眼睛上，光線暗下來，她才復睜開眼睛，慢慢坐了起來。
簡陋的石室還是原來的樣貌，只是一張石桌被搬到了榻旁，上面放著一盞油燈，燈光微弱而昏黃，時而閃動著，忽明忽暗。
記憶猶如潮水一般壓來了，她想起自己剛換了骨。
環顧四周，看來是老巫已將所有的血污收拾乾淨了。
這時，老巫從洞口進來，搖晃著矮矮胖胖的身子走了過來，枯黃的手指上捏著一小個白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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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娃，新生的骨頭嫩著呢，護著點用哈！這是讓骨頭快速成長的藥，喝個一個月，你就能飛出去和其他小娃娃打架啦！」她一張臉笑得慈祥，「你話不說完，我還以為翅膀里也有鎖，還好我捏了捏，沒給你換咯！嘿嘿！」
上官天瑤被逗得彎唇，但很快笑容又消失了。
「咋啦，娃娃，難過嗎？」老巫一屁股坐在石榻上，慢慢抬起一隻大掌，在她腦袋上揉了揉。
她不想讓老巫知道了外面發生的事難過，便搖搖頭說沒有。
事不宜遲，她接過藥站起身，深深謝了老巫。
「小娃娃這就要走啦？不多睡幾覺？」老巫滿心失落，她已經忘了有幾百年，這個山洞裡沒有進過小娃娃了。
「不了，老巫。有人惹我生氣了，我現在就要去打架。」她擺擺手道。
老巫「哦」了一聲，目光呆了半晌，嘴唇蠕動道：「年輕人啊，老朽實在勸不動。那小心點，老朽再爭取多活幾年，免得你被人打壞了沒處治啊……」
上官天瑤不舍地離開了洞穴，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位高人居處。
這是一個巨大的樹洞，洞內是一個高敞的大廳。
一隻老玄凰顯出原型，立在高處洞沿上，本是眺望著遠方，見有人進門，盤旋著飛了下來，在地上化成了人形，是一個八尺高的老人。
老人發須皆白，臉上卻精神飽滿，皮膚白嫩如嬰孩，一身厚重的銀鳳紋玄袍，踱步時像流水一樣緩緩流淌著。
他微低頭，啟唇，聲音淳厚：「殿下。」
上官天瑤猜中了，玄凰族人果然沒有想到此地。畢竟大部分人都無從知曉此處秘境，只有老年將死，才會聽傳說有這麼個地方，來到這裡。
谷口已經有幾千年沒有人出入了。
故而沒有倖存的玄凰族人避進來，通風報信，族老們也根本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事。
她直接道：「胤尚，你和族老們還能上戰場嗎？」
老人眼中划過一絲驚訝和狠色，那其中，是一抹狂熱一閃而過，仿佛某樣喜愛的事物被曠了很久，突然被提起，心中湧起的一陣快意。
他鄭重地頷首，旋即一揮手，拉動了掛在樹洞牆上的一長串銅鈴，登時響聲大作，一直傳到巨樹頂端。
十八道身著黑色斗篷的人影在洞底顯現。
眾人在長桌旁坐下，上官天瑤將西域發生的事道出，眾人怒得毛髮倒豎，幾欲掀桌而起。
議事越加激烈，那些本將等待死去的老者義憤填膺，變得像熱血青年一樣，商討戰術，運籌帷幄，空氣中的磅礴魔澤躁動不安。
但他們深知，蛇族龐大，蛇君賀夕洪實力未知，就算他們各自實力高強，僅憑他們二十人，也難以一舉奪回政權。
「那麼，殿下現在打算先找到君主和君後？」
上官天瑤頷首，「是。你們先行動，切記不要被蛇族發現我們玄凰族的氣息。」
胤尚咬牙切齒，拍案而起，內勁震碎了整個石桌，「西域即將分裂，到時候魔族混戰，要恢復君主統治更是難上加難！重振玄凰族刻不容緩！」
其餘的人也起身。
她一道清影直立著，冷目道：「給我三日，三日後無論是否成功，我們都要照剛才討論的計劃，開始行動！」
十九位族老行了玄凰族禮，上官天瑤亦行了晚輩禮，此禮來回得極其沉重，蘊含著不顧一切、不畏生死、拼戰沙場的決心。
胤尚吩咐其餘人道：「火速召集風移谷所有能戰、願戰、不怕死的玄凰族人，跟我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