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都城,有一座百層高塔,是這一片地帶最高的建築。
塔身通體漆黑,紫瓦飛檐,其上顫著森冷的鎖鏈,周圍魔澤繚繞,讓人走近了,便感到強烈的陰森、壓抑。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整座塔只鎖著一個人,她棲居在高塔最頂端的閣樓里,每日有專人送食,生活物品一類,配的都是皇族最奢華的物件。
但是每到夜裡,塔頂便會傳來悽厲的慘叫聲。
人們無法想像,那女人在閣樓里要受怎樣的刑。
人們只知道,那女人騙過新君主,讓新君主噁心之至,所以才這樣折磨她。
可是,那女人是西域先君主玄凰朝的帝姬啊!
怎能蒙受如此折辱!
他們的小上官絕頂聰慧,心地善良,愛戴西域子民,縱然犯了再大的錯,又有誰能下得了狠手,這樣對她?
百姓聽到了這叫聲,一些人深夜掩泣,心疼這苦命的妙齡姑娘。
在真帝姬上官天瑤藏斂氣息,深夜施展身法踏入高塔頂層的一瞬間,她也怔住了。
這是一片怎樣觸目驚心地慘象!
她試探地向前挪步,小心翼翼,怕那攤在地上、身上一片片血肉模糊的女子受到驚嚇。
女子只能眼珠動一動,瞧清了來人的容貌,身體登時狂顫起來。
她強撐著要坐起,後退,但因渾身劇痛而搖搖晃晃,幾欲支撐不穩。
一張好看的小臉已經快沒了樣,她破裂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傷口中又滲出鮮紅的血來,「殿下……殿下,你是真正的殿下?」
尚不知是敵是友,上官天瑤冷聲道:「你是誰?為什麼假扮我?」
女子聲音細細柔柔的,音色竟也與上官天瑤的一模一樣,只是全然唯唯諾諾,仿出了形,卻仿不出神。
「我是夜鶯一族知央,我……我不是故意冒充殿下的!我……我……」她瘋狂搖著頭。
上官天瑤走近一步,「是蛇君逼你的,是嗎?」
她微微點了點頭,又連忙否認,「不,不,他沒有……」
上官天瑤嘆了口氣,蹲下來,耐心而柔聲地道:「他這麼折磨你,你想不想擺脫她?」
她兩汪靈動的眸子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去,望向一邊,「你一定又是他變出來騙我的,我不上當,我不上當,我不會跟你走的。我對夫君忠心耿耿,死心塌地。我絕對不會離開他!」
看來蛇君真是變態至極,為防止她逃跑,曾經竟然還找個人假裝來救她,她同意了,受了懲罰,便再也不敢相信別人對她施以援手。
這樣,他就可以一直以她為傀儡,鞏固他對西域的統治。
歹毒,歹毒之至。
上官天瑤道:「我就是上官天瑤,他已經變出了個你來,和我長得一模一樣,怎樣也該變個別人來騙你,你自己想想,他如果讓兩個帝姬在眾人面前出現,會有什麼後果?」
知央垂頭片刻,喃喃道:「那你能救我出去嗎?」
她點點頭,道:「不過你得告訴我,他將父皇和母后藏在了哪裡?」
知央一對眼瞳像是散了,整個人碎在了地上,氣若遊絲,「我不敢說,我會死的……」
上官天瑤逼近她,「他不會知道的,更不會殺死你,說吧。」
她死命搖頭,扯動了脖頸上的傷口,流出一點點血來。
「你知道不說的後果是什麼嗎?」上官天瑤認真地看著她,「如果不能及時救出父皇和母后,不僅你會被他折磨死,整片西域都會分裂,魔族割據,百姓將會死傷更多,流浪與疾苦將永遠也不會結束。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她愣怔地望著她,眼裡倏然劃下兩道淚來,「不,我不想。但是我全族人的性命都在他手中,我不敢違抗他的命令,我怕……我怕他殺了……」
上官天瑤語氣更硬,「你以為你見了我,還有退路嗎?難道他不會生疑,一樣滅了你全族嗎?」見她瞳孔驟縮,她繼續道,「現在只有我能救你和你的族人。你只能相信我。」
她徹底啞了口,「我……我……」
「告訴我,父皇和母后在哪裡,我要怎麼才能進去?」
知央本就性子膽小懦弱,放棄了抵抗,垂頭低聲道:「夫君在這座皇宮下千丈的地方,修了地牢,先君主和君後就在裡面。」她又抬眸望著眼前人,「可是地牢由重重封印封鎖,唯一能夠打開門的神鑰,他每時每刻都隨身戴著,連睡覺都不會取下……」
「你能近得了他的身嗎?」她半眯著眼問。
這像是觸及到了知央那數不清的一段段痛苦回憶,她兩眼徹底失神,一張臉頓時扭曲起來,猛地揪住胸口的領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近不了……近不了……唯一的一次,就是他出手震碎了我體內的魔核。」
每一次接近這個男人,帶給她的,都是極端痛苦而恐怖的回憶。
上官天瑤深吸一口氣,看來讓她去偷神鑰準會露餡,是不可能成功的了。
最後她問道:「地牢的入口在哪?」
她情緒稍稍和緩了些,答道:「長廊盡頭的那間屋子,就在殿下您寢殿的錦床底下。」
上官天瑤頷首,塔里忽然有了動靜,悉悉碎碎,仿佛有東西正快速地潛伏上來。
知央伸出兩隻纖弱而滿是傷痕的手,想要推開她卻使不上勁,只焦急卻小聲道:「你快走,你快走!他來了!不要讓他看見你!」
然而,在她驚駭的眼瞳中,真帝姬上官天瑤手中打出一道紫光,她以為是致命一擊,痛苦而悔恨地驚叫起來,這驚叫到了一半卻戛然而止,她感到自己被扔了出去,即將從高空墜落,卻墜到一個溫暖的懷中。
老巫吃力地扇動著殘缺的翅膀,懸停在塔窗之外,將知央牢牢抱在懷裡,臉上滿是心疼,嘴裡嘟囔道:「哎喲,娃娃,你受苦了喲!跟我回洞裡去,我幫你治治。」
旋即,老巫抱走了知央,在知央溢滿萬分驚訝和感激的眼眸中,映出了上官天瑤坐在閣樓里一道孤獨的影。
那半睜的眼底,是滿懷的恨意,和狠下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