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天瑤起身端坐,微垂首敬道一聲:「帝仙。」
她美眸眨了眨,帶著三分好奇,三分敬畏,四分欣賞,將這尊世人難得有幸見上一面的神仙通透觀望了一遍。
帝仙雖比起她來傷上了年紀,容顏卻是個青年模樣,玉樹庭前,風流倜儻,若不是那兩縷白眉和長得曳地的白髮,和泛著奇異光華的金線衣袍,步於街巷中,總會被一群妙齡女子圍得走不動路,問是否成了家的。
「西域君主,你將轉生,本君特來道賀。」他不待邀請,徑直來到石榻邊坐了,卻離她有一段距離。
她稍稍錯愕了片刻,不解地問:「轉生?不知帝仙來是為何事道賀?」
他雙眸微抬,當中透的,皆是蒼茫、無趣和漠不關心,「你身為大魔,不知何為轉生?」
她笑了笑,「確實不知。」
「轉生,也稱重生換命,即魔族二次飛升的突破口,非血脈極尊,非修為至高,非歷大災大難,大慟大悲者皆不能企及。」他說話的語聲平靜,神情和動作亦平靜,仿佛心中不曾出過任何波瀾,面對任何事皆是如此。
她笑得更加悽然,頗像自嘲,「我恐怕挺不過這大災大難了。」
「為何?」他輕問道。
「我的命元上有了裂痕,快要殞了。」四位帝仙皆是從來不過問世事,也極少與人接觸,也沒有心向哪一族之說,屬於是六界最中立的存在,同他說出來亦是無妨的。
他聽得這話,語氣越加篤定,「這就是轉生。」
「你說什麼?」上官天瑤訝然道。
「死了,回歸本元,重塑魔體,重聚魔核,忘卻過往,一切從頭再來,相當於是開啟了下一世,這便是轉生。」他頗為耐心地解釋道。
她徹底愣住了,「那……這和人的輪迴轉世有何不同呢?轉生突破的意義何在?」
「轉生當然有意義。於魔族而言,轉生便是質的突破,修為和實力的上限皆是從前的千百倍之高。近來西域亦有另一位轉生者,便是此種突破,讓得他能以一己之力抗衡西域全魔族,恐怕他此刻在這裡,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存在了吧?」
「賀夕洪。」
「不錯。故而本君是來道賀的,上古魘魔曾歷過十八次轉生,六界無人能擋。」
「魘魔?十八回?」這可就是她聞所未聞的事了。
「不錯。他差點顛覆了六界,非大德大能之人逢了大機緣,都無可打敗他,力挽狂瀾。」
「是誰打敗了他?炎楓神?」她追問道。
「西域君主見識看來亦是頗廣博的。」
她推卻道:「我非西域君主,已將君位還給了父親。」
他「哦」了一聲,不再多言。
氣氛便這樣突然默了,而且默了良久,山洞裡沉寂得只剩下水滴響聲。
她繼而試探著問道:「我不想轉生行麼,我還想好好活著。」
這回換做他訝異地轉過眸來,似看什麼奇怪物什一樣望著她,「轉生後也可以活著。」
「可是你說這將會忘記一切,重新開始啊!」
「過往,有什麼好留戀的,放下便放下了。」他目及遠方空洞之處,眸光中什麼都沒有。
她不願再理會他了,翻身躺於石榻上,就當是送客了,望著洞頂,打算繼續孤獨地等待著。
「你真不願?」他又問。
她朝天嘆息一聲,顯得頗無力,「願又如何,不願又如何。」
他竟然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中洲已有了魘魔的動靜,想必很快就要復甦了,而六界中能與他抗衡的,沒有幾個。他也許會帶來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彼時,天塌地陷,生靈塗炭。」
「我們這些人,你,和你的族人,命運全都交由他手了。」
上官天瑤皺眉,「難道帝仙認為我一次轉生,就能敵他十八次轉生?」
他把兩道長眉一挑,白白的像兩枚羽毛,怪聲怪氣道:「我可沒這麼說。只是能轉生的目前就你一個,別的連轉生一次的機緣都沒有,雖然指望你也不是很現實,但是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
她這時候倒是被氣得牙痒痒的,方才那一點惆悵早被驅走了。
「再者,你的命元已是裂了,如果不抓緊歸元,確然如你所說,很快便要殞了。」他毫無感情地補充道。
「這……」
不待她理清頭緒,思量清楚,金衣帝仙已起身。
「道賀已畢,告辭。」說完,便幻化身形離開了,周圍再沒了他的氣澤。
果然是個超然世外的神仙呢。
不過既然這樣一位超然世外的神仙找到了她,那便確實有超然重要之事所託。
而轉生,提升實力境界,阻止魘魔覆滅眾生,便是這超然重要之事。
她只是不知為何如此重擔會偏偏挑中她的肩頭落下,明明這六界中還有諸多神仙、大魔大妖、高強修士一類。
就像北煦那樣生於混沌中,能操控別人連觸碰都會化成一股煙的神力的異類也是存在的。
他們或許是能力不夠,或許是不願管六界之事吧。
從小父君和母后便教導她,要她為子民著想,既然有相當的實力和地位,就要守護蒼生,如此才不違背天之道義。
故而,為對抗可能甦醒的魘魔,她勢必要走完轉生一程,而不能白白去等待死亡,等待萬物寂滅。
在對抗邪惡的戰中逝去,是一種更有份量的逝去。
想清這一層,她確實覺得過往種種,此生所遇人和事,皆可暫時放下了。
她側臥在石榻上,意識逐漸隱於混沌。
意念所至,心訣啟時,她身上綻放出萬千光華,那金光照亮了整個洞穴。
她的身體逐漸縮小,化作了一隻玄鳳,繼而再縮小,化為了一顆金色圓滑的蛋。
那顆蛋靜靜地躺在石榻上,仿佛覺著這石榻放得它不自在,便釋放出了一些光亮,將那石榻灼出了一個坑,搭成一個鳥巢狀,看起來就暖和。
於是,這顆蛋也安生了。
光華漸漸暗淡下來,整個洞窟又只剩下單調縹緲的水滴聲。
一年不變,十年不變,百年亦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