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後,冬。
中洲,青嵐山底。
白茫茫的雪地里躺著一個女子。
躺了已有好些時辰。
她沒有醒過來,身子在微微發顫,約莫顫了兩個時辰,也不顫了。
一張臉半埋在雪裡,露出來的那一半,肌膚白皙,骨肉勻稱。
只是臉上結了凍霜。
傍晚時分,天氣更加寒涼。
兩位老者身形顯現在不遠處的雪地中。
男的那一位一身單薄白衣,腰佩劍,身量高大,發須皆白,臉型輪廓蒼勁有力,一雙銳眼如鷹。
女的那一位裹金黃長裙,身形頗豐腴,氣質拔卓,一臉富貴雍容的熟態。
男的是劍尊辰祁,女的是丹尊符悅。
辰祁看得雪地里的人,兩道白眉皺了皺。
符悅本是笑著的,現在卻也笑不起來了。
辰祁走上前去,稍看了看,愁道:「這誰家的孩子?」
「山下就是多有些窮苦人家,實在沒糧便把兒女便賣了,或拋棄了來宗門山下,想著若是有幸能被收留。若是沒那個命,遇不到人,便殞在外頭了。」符悅心思是個極細膩的,見了這女子,微微哽道。
辰祁才想罵聲「混帳」,但還是要在女神面前保持涵養和風度,便咽了回去,長嘆了口氣道:「撿回山上吧,看看給她安排個……」
他打算探一探她的根骨,便一捏女子的胳膊,表情霎時就變了,像天頂聚了一片黑雲,天雷打下來,暴風雨潑到他頭上一般的反應。
很快,他表情又變回正常,覷了眼符悅。
還好她沒發現。
饒是他如此年邁,也按捺不住驚喜道:「本想給她安排點灑掃拾柴的凡差,養在山上罷了,沒想這姑娘根骨如此之好!妙哉!我要收她作弟子。」
他眼裡都在閃著光。
符悅已經很久沒有見辰祁高興的模樣了,他總板著臉,顯得嚴肅,現在卻笑得像個少年一樣,更添一分英氣。
她也為他高興,揶揄道:「劍尊又撿著寶了。」
說著,符悅便將女子抱在懷中,她冷得像塊冰,貼到她的肌膚上,讓她打了個哆嗦。
一面上山,辰祁一面覷著這姑娘,昏迷之人渾身軟得不成樣,但那一張臉卻是看上去極嬌極好的。
不知待血色恢復了,一雙眼睜開,又是何種模樣。
「她會沒有名字嗎?」辰祁努力了半天,還是壓不下他上揚的嘴角,只能笑問道。
符悅語聲一派溫和,「劍尊想給她起名便起吧,等她醒了,問問她意見就成。」
辰祁一捋鬍鬚,抬頭看孤升的月,看滿山零落的木,又看地上皚皚的雪,「嗯……冬來寒降千葉落,沉花沉月沉霜雪,為師給她賜名『沉霜雪』,如何?」
符悅「噗嗤」一聲笑了,「她認你做師父了未曾?」
兩人笑向山中去了。
*
青嵐宗是個大宗派,弟子所學科目甚多,每日打坐、誦經。
劍尊座下的弟子練劍,藥尊座下的識百草,丹尊座下的抬著扇子扇火煉丹藥,諸如此類攏共有一百零八個修道學派。
還沒拜師的外門子穿行在狹窄陡峭的山路間挑送物資上山,各司各業。
整片祥雲籠罩巍峨的青嵐山脈顯出一派生機勃勃景象。
青嵐山脈上,阡陌之間,皆是插著醒目的旗幟。
旗幟上畫著一個靈動的碧火符號,那是三叢火苗,中間的那一叢要高一些,整體看上去像個「山」字。
似是有風來,將那火吹得歪斜了些,栩栩如生。
它象徵著綿延不絕的青嵐山,激情似火的眾弟子,還有宗門生生不絕的希望。
今日劍尊師父閉關,這對沉霜雪來說是件天降喜事。
雖師父曾囑託十八位師兄多攜帶攜帶她。
她頭天倒是乖巧地練劍,第二日便託了有高人上山指點迷津要去接受薰陶,同二師兄玄嶼告假。
第三日腹痛,第四日偏頭痛,第五日說夢見妖物於是提著錦囊隨口打了聲招呼就下了山。
第六日說天上的鳥長得奇怪恐是魔物化形要去捉來辨別。
第七日,她便撞見了大師兄。
對她的躲懶,二師兄玄嶼雖生氣卻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忍過了。
其他師兄則很有默契地默認將這監督師妹高難度之責交於他,從不過問。
大師兄墨寒秋卻不同。
幾個弟子中,獨他承了師父的九段劍法,嚴肅端正,冷厲果決,嚴於律己,更嚴於律師弟師妹。
他每每憾恨這幾個師弟根子不好還不勤苦練功,更恨那師妹,山頂塔里的擺鐘都沒她能擺。
覺得她簡直爛泥……爛泥裡面好歹有泥,她就是稀成一攤水了,潑到牆上也沒用。
沉霜雪心涼地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那個……師……師兄……早啊,我明天要考中洲史,能不能……」
見墨寒秋眼裡遞了雙刀過來,她馬上改口道:「雖然明天考中洲史,我還是願意練劍的,請師兄多多指教!」
她見他目光雖是移開了,臉卻冷得像冰一樣。
饒是處在暮春時節暖融融的和風裡也能感受到嚴冬臘月凜冽的寒氣。
「今日申時,練三段追風劍與我看。」
已站在冰上的沉霜雪頭上又被潑了桶涼水。
此刻已是午時,她怎可能兩個時辰把劍法練好,而且追風劍是她最不熟的那段。
戰戰兢兢練了兩個時辰,越練心越涼。
檢查時十八個師兄還都齊齊圍著,就看她耍猴似的舞,「哎呀」這錯一處,「哎呀」那一個不小心。
她都把自己整笑了,卻發現師兄們都沒笑。
氣氛總是這麼容易凝固。
好不容易舞完了,她喜提墨寒秋冷颼颼一句:「以後三月,卯時到此練劍,遲到要罰。」
她心裡嗚嗚哭得好大聲。
大師兄其實長著一張極俊的臉,劍眉朗目,高鼻薄唇。
一襲白衣罩著頎長的身,翩翩皎皎,玉樹庭前,腰佩一把玄劍。
本是極討女子歡欣的形象,卻疏遠似月的清輝,冷厲如隆冬凜風。
青嵐宗弟子萬餘,稱得上是承了師父五成道法的精英弟子不過十七個,墨寒秋便是其中之首。
且他修劍亦修身,仙姿玉質,澧蘭沅芷,頗受妙齡少女青睞。
宗門中亦有眾多男弟子仰慕其風,然他寡言少語,特立獨行,身邊人輪換如流水。
眾人皆道他難以接近。
以沉霜雪十年同門觀察,他好像本就對紅顏不感興趣,一心只醉心劍法,夜裡也要抱著劍睡。
饒是十二段劍法已入化境的劍尊師父也曾勸他一句:「寒秋,可以留意著找姑娘啦!」
他也能一句把師父的嘴堵上:「劍便是我的姑娘,最美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