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老天爺像漏了底似的,暴雨傾盆而下,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靜心苑的窗欞上。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照亮了屋內蘇清歡微微蹙起的眉頭。
她睡眠本就淺,這一聲驚雷,直接把她從睡夢中震醒了。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陣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丫鬟婆子們壓抑的驚呼。
「快!快去打熱水!」
「去太醫院請人!快啊!」
蘇清歡翻身坐起,披了件單衣,推開房門。
只見靜心苑外,整個靖安侯府燈火通明,火把的亮光在風雨中搖曳,將黑夜映得如白晝一般。
一群下人像沒頭蒼蠅似的,端著水盆、拿著紗布,在雨幕中來回奔走,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出什麼事了?」
蘇清歡攔住一個行色匆匆的小丫鬟。
那丫鬟急得帶了哭腔:「蘇姑娘,您快回屋歇著吧!前院出大事了!侯爺……侯爺的舊疾犯了!」
舊疾?
蘇清歡眼神一凝。
是「寂辰砂」!
那個折磨了裴寒崢三年,讓他變成活閻王,甚至導致他「絕嗣」的奇毒。
前世在宮裡,她為了解開老皇帝中的奇毒,翻遍了古籍。
「寂辰砂」這種毒,霸道無比。
發作時,猶如萬年寒冰入體,凍結經脈,痛不欲生。
熬不過去,就是一具冰雕。
就算熬過去,也會耗損大量氣血,武功大減。
「姑娘!」
張嬤嬤慌慌張張地從雨里跑過來,連傘都沒打,渾身濕透了。
「老太君在前院急得暈過去了,這府里現在亂成了一鍋粥。」
張嬤嬤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發顫。
「聽馮統領說,這次發作得比以往哪次都厲害。太醫院的幾位聖手都來了,還有沈神醫也在裡面。」
「可是……可是他們都說,侯爺這次恐怕……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
蘇清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裴寒崢不能死!
且不說他肚子裡孩子的爹。
光是他這靖安侯的身份,就是她目前在這京城裡,最大、最安穩的一把保護傘!
蘇家對她虎視眈眈,柳如月在暗中嫉恨。
要是這棵大樹倒了,那些阿貓阿狗絕對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把她和孩子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張嬤嬤。」
蘇清歡一把抓住張嬤嬤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帶我去前院!」
張嬤嬤嚇了一跳。
「姑娘,這使不得啊!您懷著身孕,前院現在血腥氣重,萬一衝撞了胎神……」
「別廢話!」
蘇清歡打斷了她,眼神凌厲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要是死了,我肚子裡的孩子生出來也是個沒爹的孤兒!到時候,誰來護著我們母子?」
她轉身走進屋裡,迅速穿戴整齊,從梳妝檯的暗格里,拿出一個羊皮卷,塞進袖袋。
那裡面,裝著她保命的傢伙。
「走!」
她撐開一把油紙傘,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風雨中。
前院,主屋。
門外跪了一地的下人和護衛。
老太君被人掐著人中剛醒過來,正靠在嬤嬤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的寒崢啊……我苦命的孫兒啊……」
屋內。
沈逸滿頭大汗,雙手如飛,一根根銀針扎進裴寒崢的穴道。
但沒用。
剛扎進去的銀針,瞬間就覆上了一層白霜。
裴寒崢躺在床上,整個人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
他的眉毛、頭髮上,全都是細碎的冰晶。
嘴唇烏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五個太醫圍在床邊,一個個面如死灰,連連搖頭。
「沈神醫,沒用了……」
太醫院的劉院正長嘆一聲。
「寒毒已經攻入心脈,現在就算是大羅神仙下凡,也無力回天了。早點準備後事吧。」
「放屁!」
馮炎紅著眼,一把揪住劉院正的衣領。
「你個老庸醫!侯爺不會死的!他答應過帶我們殺回北疆的!」
沈逸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盡力了。
他用盡了畢生所學,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好兄弟的生機,一點點消散。
屋內的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吱呀——」
就在這時,厚重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陣夾雜著雨水的冷風灌了進來。
「哭什麼喪呢?」
一道清冷、甚至帶著幾分嫌棄的女聲,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人還沒死透,就被你們哭死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
只見蘇清歡收起油紙傘,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施粉黛,臉色因為懷孕和熬夜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蘇姑娘?」
馮炎愣住了。
「你來幹什麼?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沈逸也皺起了眉頭,語氣嚴厲。
「蘇清歡,別胡鬧!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趕緊回你的靜心苑去!」
蘇清歡連個正眼都沒給他們。
她徑直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人事不省的裴寒崢。
這活閻王,平時拽得二五八萬的,現在躺在這裡,倒是安靜多了。
不過,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真醜。
蘇清歡在心裡吐槽了一句。
她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了裴寒崢冰冷刺骨的手腕上。
脈象微弱,細若遊絲,幾乎摸不到。
寒氣已經開始侵蝕五臟六腑,確實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了。
不過……
蘇清歡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還有得救。
她收回手,從袖袋裡掏出那個羊皮卷,「嘩啦」一下在桌上展開。
裡面,是一排排長短不一、閃爍著寒光的銀針。
「劉院正。」
蘇清歡轉身,看著那個剛才宣判裴寒崢死刑的老太醫。
「借你藥箱裡的一味藥用用。附子、乾薑、肉桂,各一兩,拿水煎了,快!」
劉院正被她使喚得一愣。
「你……你這是要幹什麼?這些都是大熱之藥,侯爺現在寒毒攻心,虛不受補,你這是要他的命啊!」
「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蘇清歡柳眉一豎,氣場全開,那架勢,比活閻王還要像閻王。
她轉頭,看向還在發愣的沈逸和馮炎。
「你們倆,把屋裡的人都給我清出去!」
「除了留下一個燒水的,其他不相干的,全給我滾!」
馮炎急了:「蘇姑娘,你到底要幹什麼?太醫都說沒救了……」
蘇清歡拿起一根最長的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
她回頭,看著馮炎,眼神冰冷而堅定。
「他們救不了,我來救。」
「我蘇清歡要保的人,閻王爺來了,也得給我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