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姝猛地在夢境中的意識里清醒。
冥冥之中,她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強行撕裂又重新縫合。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記憶,如同兩股洪流,在她的腦海里交匯融合。
她突然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假名媛郁姝,還是原來那個學鋼琴的郁姝。
難道學鋼琴的自己只是一場夢嗎。
她好像突然很清晰的記得那一天。
初二的一天,凌晨三點,父母就起床去菜市場邊上簡陋的餛飩鋪和面、熬湯了。
父母很忙,但給了她足夠的錢,母親總是囑咐她:「姝姝,在學校吃好點,別委屈了自己。」
但那些錢,她根本捨不得花。
那是父母起早貪黑賣的一碗一碗餛飩,是父母布滿凍瘡和裂口的手攢出的辛苦錢。
她甚至經常不吃午飯,放學路過公交車站,猶豫之後她會走路回家,只為了省下幾塊錢。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她不小心摔倒磕破了膝蓋,很疼,但她沒有哭,站起來咬牙往前走。
路過一個五星酒店門口時,她不敢走靠近酒店大門內側的路,只能沿著車來車往的馬路邊走。
其實也沒什麼。
就是看到了車裡那個從容優雅的女孩。
黑色鋥亮的豪車停在酒店門口迎賓前庭,一位紳士的男人向她彎腰伸手,女孩搭著對方的手下了車,她穿著禮裙,每一根頭髮絲都透著精緻。
不應該有什麼感受的,不是一個世界的陌路人而已。
可就是那一刻,她突然覺得酸楚委屈。
她擁有的太少了。
孑然處在風雨中那種自憐,讓她的淚終於滴落下來混合雨水。
她那時候就長得美,學校里追追她喜歡她的男生很多,也不乏富二代想要送給她昂貴的禮物。
但她從來也不會收。
不是是因為高傲,而是因為匱乏帶來的自卑。
因為自卑,收了別人的禮物,就像出賣自己,失去自尊。
她想,人如果什麼都沒有,去向別人索取的姿態太難看了。
但人如果擁有很多,就能怡然的接受任何的供給。
如果,她能處於雲端,接受禮物就不再不是人家的施捨。
反而變成了理所當然的恩賜!
我看的上,才收你的東西。
那姿態太美、太優雅,她太想要那種感覺。
她一次次在夢裡許願,能不能讓她變得優雅一點。
也不用多麼富貴,只要是體面的,受人尊敬的身份就可以了。
那樣她就有足夠的底氣去接受。
夢境中的郁姝猛地睜開眼。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著。
那種因為貧窮而帶來的刻骨痛楚,那種對從容鬆弛感的極度渴望。
真實的流淌在她血液里。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想到16歲的自己面試上高爾夫俱樂部,成為正式球場助教的那天。
穿上那套藍白色的高爾夫球服,百褶短裙和白色長襪,把她襯得清純又挺拔。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一樣了。優雅又體面。
她以為自己只是需要錢。
但很快她就發現,不是的。
綠草如茵的球場上,陽光很刺眼,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聽到那些大腹便便的富商,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在背後用打量一件商品般黏膩噁心的目光審視她。
「這助教長得真水靈,不知道一晚上多少錢能砸下來。」
「這種服務員,隨便給個幾十萬包一年,估計她都樂開花。」
郁姝在夢裡死死咬著嘴唇,那種惡寒讓她渾身發抖。
她想,她怎麼會有那麼無謂的自尊心。
她很不喜歡被人支配的,被人選擇的,被人當成可購買的消遣對象的感覺!
那不是單單用錢能解決的。
她需要地位,她想要一種被人簇擁尊敬的感覺。
有了皇家酒店千金的身份,她終於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她終於可以優雅,甚至不屑的收下那些包那些禮物。
不是因為喜歡那些東西,而是那種「收下的姿態」本身讓她滿足。
然而,欺騙總是有代價的。
是夢裡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書里沉入海底的預示。
冰冷海水擠壓著她肺里的空氣,水泥桶將她拽入黑暗海底的感覺是那麼真實。
垂死夢中驚坐起,黑乎乎一片的黑暗。
郁姝胸口起伏劇烈難以平復,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湧出。
「郁姝?」旁邊的男人被她劇烈的動靜驚醒。
「啪」地一聲,床頭暖光亮起。
封裕決迅速坐起,看到女孩蒼白的臉和滿頭的冷汗,那雙藏著靈動狡黠的杏眼此刻充滿驚恐和絕望,眼淚一顆顆往下砸,像斷了線的珠子晶瑩滾落。
他的心猛然揪緊。
「做噩夢了嗎?」封裕決毫不猶豫展臂將還在發抖的女孩攬入懷裡,一下一下的撫著她的後背,「沒事了,姝姝,只是夢而已。」
男人的胸膛堅實而溫暖,郁姝被他按在懷裡聽到他隱隱的心跳,眼淚更是決堤。
那海水淹沒口鼻的窒息感太過真實。
她下意識地伸手揪住了封裕決胸前的衣料。
而最讓她崩潰的是,此刻抱著她安慰的人,正是親手將她推向深淵的劊子手之一。
他現在有多溫柔,發現真相後就會有多殘忍!
恐懼催促著她遠離眼前看似的溫暖。
無措像抓住唯一的浮木將那片衣料死死揪緊。
意識被撕裂著,心也被撕裂著。
紛亂的記憶感受堵住了鼻息,混沌讓郁姝無法思考。
郁姝發抖的更厲害,恐懼與無措讓她生理性打著寒顫。
封裕決感覺到懷裡的人哭得渾身都在抽搐,他收緊雙臂,將她嵌進自己懷裡
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郁姝終於忍受不住鈍痛的劇烈思緒震盪,直接昏了過去。
封裕決見女孩閉著眼平靜下來,眼淚將濃睫打濕粘成一簇,淚痕糊滿臉頰。
他心底憐意無限,低頭將唇貼在她冰冷的額角。
緩慢將她平放躺好,又打了熱毛巾一點點給她擦淨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