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初秋的陽光透過窗簾照亮房間。
郁姝睜開眼,視線有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身體僵硬著沒有動。
昨晚那種靈魂被強行撕裂又揉碎重組的痛楚已經褪去。
但留下的疲憊感卻深深留在骨子裡。
旁邊的床墊傳來細微的動靜,封裕決也醒了。
床頭柜上的小智監測到生物數據,忽然亮起了歡快的粉色呼吸燈。
「早安,願你被世界溫柔以待,也被我滿心偏愛。」
「今天是我們期待已久的「雲隱棲舍」私密之旅!逃離城市喧囂,奔赴原始浪漫,祝兩位主人度過一個完美的假期~」
聽到小智的播報,郁姝這才想起今天周末,她還要和封裕決去那個斷網的深山民宿度假。
郁姝默不作聲地掀開被子,走進了浴室。
郁姝拿起刷牙,看著鏡子中映出的穠麗五官,白膚紅唇。
這是那個因為曾經的自卑充滿野心的自己,也是在高知家庭成長後清醒淡泊的自己。
多麼矛盾。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甚至覺得有些陌生和割裂。
身後封裕決高大的身影走進。
郁姝捏著牙刷的手一頓,心虛和恐懼同時條件反射般出現,她迅速垂下眼。
快速洗漱完走了出去。
封裕決站在洗手台前,清晰地感覺到一大早她刻意躲著他的視線。
因為她說的,「不能喜歡她?」
封裕決眸色深暗垂下了眼。
半小時後,郁姝拎著一個輕便的旅行包下樓。
封裕決穿著休閒的黑色衝鋒衣,看到她下樓,便從沙發站起上前接過了她手裡的行李包,「昨晚沒休息好,一會在車上可以再睡會兒。」
「嗯。」郁姝沒有看他,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汽車后座,郁姝和封裕決兩人各坐窗邊。
像老爺子出院那晚,她剛穿來時一樣。
兩人隔的很遠。
看著窗外流逝的景色,想到酒店晚上沒有網絡,郁姝給Nine發了條消息。
郁姝:【我今天有事要處理,去的地方信號不好,今天就不打電話了。】
Nine:【好。如果有需要幫忙的,隨時告訴我。】
周延一大早就開始信息轟炸。
周延:【今天算第一天嗎?】
周延:【什麼時候見?去哪兒?】
周延:【姐姐,你別快理理我!!不然我……(委屈巴巴.jpg)】
幼稚。
郁姝冷著臉,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字,拿出了一貫拿捏他的態度。
郁姝:【規矩說好了,時間由我來定。既然答應了你就等著,別催,別急。】
消息發出去後,那邊很快顯示「正在輸入中」,過了好一會兒,周延只憋屈地回了一個字:【哦。】
成功把瘋狗拴住,郁姝暗暗鬆了口氣。
封裕決目光掃過她剛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如果累的話,就閉上眼休息會。」
郁姝怔了怔,想到昨晚這個男人說。
「誰說我不喜歡你」。
原來他第一次在俱樂部見到她,就不排斥她,甚至隱隱帶著點喜歡。
可郁姝的心裡卻沒有任何被偏愛的慶幸。
他喜歡的是完美無瑕的「皇家酒店千金」,是那個打高爾夫時氣質清冷的漂亮女孩。
這種建立在欺騙和濾鏡上的喜歡,在赤裸裸的真相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一旦他發現自己是個騙子,這種淺薄的不排斥的,可接受的喜歡。
並不能救她分毫。
封裕決看著女孩靠在車窗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側影。
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的指腹。
指尖似乎還殘留她淚水的溫度。
好像,只有她脆弱時候他才能靠近她,安慰她。
可現在,當清晨的陽光照進來,當她徹底清醒。
她好像離自己,好遠好遠。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車程。
沿著盤山公路而上,車子終於在建在懸崖邊的「雲隱棲舍」停下。
中午在觀景餐廳吃過飯,封裕決去前台確認房間信息和下午的行程。
郁姝獨自走到大廳的休息區。
落地窗旁佇立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陽光灑在琴鍵上,泛著柔和的光澤。
看著熟悉的黑白琴鍵,郁姝心裡突然生出強烈的衝動想要彈一下。
她想確認,自己真的是那個從小練琴的郁姝嗎。
那些日復一日坐在琴凳上的枯燥歲月,到底是一場夢,還是真的存在於她的骨血里?
在琴凳上坐下,指尖輕搭在琴鍵。
郁姝微閉了下眼,肌肉記憶瞬間被喚醒,左手沉穩舒緩鋪出伴奏,右手的旋律線條婉轉又克制。
《降E大調夜曲》的旋律寧靜、悠揚的旋繞在大廳。
這她從七歲開始彈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曲子。
郁姝感受著指尖屬於她自己風格的控制力,踏板的起落是渾然慣性的精準。
那種熟悉的,和曾經連接的感覺,讓她感到寧靜又帶著悵惘。
那些壓抑著的委屈的、不甘的、混亂的、不安的情緒,在指尖的音符里傾注流逝。
封裕決循著琴聲看到了沉浸於鋼琴中的女孩,如此專注而純淨。
午後的陽光將她籠在柔和光暈里,她微微低著頭。
細軟的髮絲垂在臉頰邊,渾身散發著一種清冷、寧靜又脆弱的光芒。
這樣純淨到驚艷的一幕。
封裕決感覺到心跳。
這一刻他只覺得, 什麼「情場海王」、「釣魚高手」,分明是那些男人自己不要臉地貼上來。
還好,她是他的。
是她走到他面前,她主動了第一次,她就踏進了他心裡。
他不能喜歡她?憑什麼?
隨著最後一個小節密集的三十二分音符如水銀瀉地,華彩的裝飾音晶瑩滾動著收尾。
一陣清脆的掌聲突然從旁邊響起來。
「姐姐你好漂亮,像公主一樣。你彈琴也好好聽!」
郁姝回過神,轉頭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站在旁邊,眼睛亮晶晶看著她。
郁姝看她可愛的樣子,對她笑,「謝謝你,小公主。」
女孩蹭到琴凳邊上,踮著腳尖往琴鍵上看,「姐姐,我也在學鋼琴,可是怎麼都彈不好!我的手指頭不聽話。」
郁姝看著她,心裡一軟。
她想起自己剛學琴的時候,好像也差不多這麼大,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剛開始學都是這樣的。慢慢來,多練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