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里靜得落針可聞。
庫爾胸有成竹地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自得。
在他看來,這種小學生算術題根本毫無難度,傅雲渺應該已經內定他了,方才他應答乾脆利落,這份差事幾乎已經是囊中之物。
另外一名男應聘者早已泄了氣,垂著雙手,眼神渙散地落在地面,心知艾倫一心舉薦自家外甥,旁人本就是陪跑,連思考的心思都懶得有。
唯獨丹禾,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起,眉頭微蹙,目光定定落在傅雲渺恬淡無波的臉上,沒有急著回答。
她清楚,能把一間新開火鍋店做遍全城、爆火石鴉鎮的老闆,絕不可能無聊到考最簡單的加減乘除。
簡單的問題里,恐怕藏的才是最複雜的東西。
幾息思索過後,丹禾緩緩抬眼,目光澄澈沉穩,聲音清晰不怯場,字字篤定地開口:「我猜,答案肯定不是六枚銅幣。」
此話一出,會客室氣氛瞬間微變。
庫爾臉上的笑意一僵,錯愕地轉頭看向她,眼底滿是不解,甚至帶著幾分譏諷——一根3個銅幣,兩根六個銅板是鐵律,難不成還能算錯?一旁的男應聘者也抬了抬眼皮,滿臉茫然,不明白她為何故意標新立異。
丹禾沒有在意旁人異樣的目光,繼續從容說道:「我聽說傅老闆的火鍋店日日客似雲來,生意火爆,店裡還有規矩,單筆消費滿五十銀幣,就贈送一張專屬兌換卡。足以看出傅老闆做生意,從不止步於一單一結的蠅頭小利。」
「普通帳房只會算帳,算的是當下的盈虧。但開店做生意,算的是人心,是回頭客,是長久客源。
想要留住食客,食材品質是根基,可客人吃飯,吃的不止是味道,更是舒心。」
她目光坦蕩對上傅雲渺的視線,語氣沉穩:「所以若是換做傅老闆經營,為了留住到店的客人、攢下口碑,兩根澱粉腸絕不會收六枚銅幣。
薄利多銷,讓利留客,換源源不斷的回頭生意。我猜,這才是傅老闆想要的答案。」
話音落下。
傅雲渺眼底漫開一層淺淺的笑意,眸底的審視盡數化作滿意。
她心中瞭然,這裡唯一能用的就是她了。
她根本不需要一個只會低頭記帳、機械算數的帳房前台。店鋪日漸壯大,未來還要不斷擴張,她需要的是一個懂人情、懂經營、懂顧客心理,能替她獨當一面、打理全局的店長。
在場三人的履歷她剛剛都看過了,所有人的算術功底相差無幾,都是商會篩選出來的合格帳房。
可術數易得,人心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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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下立判。
傅雲渺抬眸,語氣清淡平和:「你叫什麼名字?」
短暫的寂靜過後,突如其來的提問讓丹禾眼底驟然亮起光芒。緊繃的肩膀驟然放鬆,壓抑許久的欣喜瞬間湧上眉眼,她微微前傾身子,語速輕快又恭敬:「老闆!我叫丹禾!」
傅雲渺垂眸翻開方才商會小姑娘遞來的手寫登記表,指尖輕輕划過紙面,落在丹禾的信息上。
十八歲,修為一階三段,曾在曼哈商鋪任職兩年帳房。
年紀輕、修為夠用、有實打實的從業經驗,最難得的是心思通透、懂得變通。
「那就你了。」傅雲渺淡淡拍板。
這句話剛落地,旁邊的艾倫臉色猛地一變,方才客套溫和的笑容瞬間碎裂,心頭大駭。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鋪墊半天、極力推舉的親外甥庫爾,居然直接落選,反倒讓這個聲名不好的丫頭拔了頭籌。
庫爾臉上的得意徹底消失,嘴唇微抿,難以置信地看向丹禾,眼底滿是不甘與憋屈。
艾倫幾乎是下意識上前一步,抬手直接攔在傅雲渺身前,神色急切,語氣倉促地開口阻攔:「哎呀傅老闆!您可三思!這個丹禾麻煩得很!」
他語速極快,刻意放大聲音,想要抹黑丹禾,徹底打消傅雲渺的念頭:「她之前在曼哈商鋪做工,最後鬧得不歡而散,曼哈家早就放了話,全城商行但凡錄用丹禾,就是和曼哈商鋪作對!
要不是她當初和我們商會簽了綁定契約、合約未到期,我們商會根本不願意留她!傅老闆你可想好了呀」
此刻艾倫心底早已急得冒火,後背都隱隱滲出冷汗。
他打的算盤打得極響。
他讓自家外甥庫爾應聘入職,看似只是當個帳房,實則是想讓庫爾潛伏進火鍋店,熟悉店內所有運營、客源、帳目,慢慢接手店鋪瑣事,潛移默化掌控經營權。
假以時日,便能徹底取而代之,將傅雲渺的火鍋店變成商會的產業。
一旦庫爾落選,他所有的謀劃全部付諸東流。
情急之下,艾倫立刻伸手從袖口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紙質契約,快速展開,遞到傅雲渺眼前,語氣帶著一絲脅迫與篤定:「傅老闆!您可別忘了!當初您入駐金輝商會的契約還在這裡!契約白紙黑字,入駐商戶招聘人手,必須要商會舉薦才算合規!您可不能私自選人!」
傅雲渺垂眸,目光落在泛黃的契約紙上,指尖輕輕拂過紙面的字跡,神色平靜無波,不見半分慌亂。
她抬眼看向滿臉緊繃、色厲內荏的艾倫,嗓音清淡:「艾倫管事,不妨你仔細看看。」
「這上面,有寫明我必須強制聘用商會指定的人員嗎?」
艾倫瞳孔微縮,心口驟然一咯噔。
他當然知道契約上只寫:金輝商會可為入駐商戶舉薦優質務工人才,協助商戶打理商鋪。
從頭到尾,沒有半個字寫明——商戶必須錄用、無權自選人手。
這些是他一直以來的認知,是行業默認的潛規則,所以根本不會白紙黑字明確的寫上合約。
艾倫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從脖頸一直紅到耳根,臉色青紅交加,格外難看。
方才十足的底氣瞬間泄得一乾二淨,手心迅速冒出細密的冷汗,汗水順著鬢角緩緩滑落。
他整個人徹底懵了,腦中一片混亂。
怎麼會不對?
怎麼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一直以來所有商戶都默認聽從商會安排,憑什麼到傅雲渺這裡,怎麼行不通?
一股莫名的恐慌湧上心頭。他私自拿潛規則約束商戶、左右商家用人選擇,甚至暗藏私心謀奪他人產業,這些都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潛規則呀,她怎麼敢不當一回事?」
艾倫心神大亂,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傅雲渺淡淡看著他慌亂失態的模樣,不多言語,指尖輕輕將契約摺疊整齊,放回艾倫手中。
解決完阻礙,她轉頭看向身側拘謹又期待的丹禾,眉眼柔和了幾分,語氣鬆弛溫和:「你入職有什麼需求,可以直接說。」
丹禾立刻抬眼,先是飛快瞥了一眼身側臉色鐵青、氣息不穩的艾倫,眼底掠過一絲忌憚,隨即深吸一口氣,鼓起全部勇氣,鄭重開口。
她聲音清亮,態度誠懇,不卑不亢:「老闆,我的要求不高,只需要包吃包住,每月薪資不低於二十五銀幣。」
話音一出,旁邊的人都是一愣。
他們普遍月薪是十五到二十銀幣,二十五銀幣的薪資,已經遠超普通帳房的價位,算得上商鋪中層管事的待遇了。
就連一旁臉色難看的艾倫,也當即嗤了一聲,只覺得這丫頭不知天高地厚,越發認定她眼高手低、不堪大用。
唯獨傅雲渺神色未變,心底平靜自若。
她說是招的是算帳的,但她心裡清楚,自己招的也是能獨當一面的店鋪店長。
二十五銀幣的薪資,用來聘請一個通透聰慧、懂經營、懂人心、可全權打理店鋪的人才,非但不貴,反而物超所值。
丹禾生怕自己要價太高被拒絕,連忙緊跟著開口補充,眼神懇切:「我知道薪資偏高,但我絕對值得。我不止會記帳、核帳、對帳,店鋪日常打理、衛生清掃、接待客人、處理客訴、盤點庫存,所有粗活細活我都能做。我極少請假,隨叫隨到,凡事細心穩妥,絕不會讓老闆費心。」
傅雲渺微微頷首,乾脆利落:「可以。明日清晨卯時,準時到火鍋店報到即可。」
一瞬間,巨大的喜悅席捲了丹禾,她眼底瞬間亮起光亮,克制不住地彎起眉眼,用力重重點頭,壓抑許久的委屈與忐忑盡數散去。
她轉身離開會客室時,下意識抬頭看向站在走廊遠處、一直安靜等候的商會接待小姑娘。
四目相對。
方才溫順靦腆的接待小姑娘,悄悄對著她彎眼淺笑,輕輕點了點頭,眼底藏著隱秘的祝福與熟稔。
這一幕盡數落在傅雲渺眼底。
她心中微動,瞭然一笑。
看來這兩個姑娘本就相識,方才小姑娘特意整理細緻表格、隱晦幫她篩選人才,大概率也是有意相助丹禾。
不過如此反倒更好。自己新店開業,正缺踏實靠譜、彼此熟悉、能夠互相配合的人手。
大局已定,無需多留。
傅雲渺抬眼看向依舊頭腦發脹、滿臉呆滯的艾倫,維持著表面客套,語氣疏離得體:「艾倫管事,店內事務繁忙,我先行一步,下次再來叨擾商會。」
艾倫此刻早已心神恍惚,整個人渾渾噩噩,根本無心周旋客套,只能木然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傅雲渺從容轉身,緩步離開會客室,走出金輝商會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