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徹底鋪滿了院子的時候,漢克和布森已經帶著哨聲在各個棚屋之間穿梭,扯著嗓子喊奴隸們起床。奴隸們三三兩兩地從低矮的棚屋裡鑽出來,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在晨霧中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
卜卜貝站在領主府門前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從掃帚上拆下來的細木棍,像模像樣地清了清嗓子,用力敲了敲身旁的石柱。等到奴隸們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她才抬起下巴,用那種刻意壓低卻還是帶著幾分稚氣的聲音喊道:「都過來,都過來,今天有重要的事。」
奴隸們面面相覷,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圍了過去。領主府的門廊下,三架嶄新的木犁整齊地擺放在地上,木質的犁身打磨得光滑鋥亮,鐵質的犁鏵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然而奴隸們圍著看了半天,臉上全是茫然。他們見過的犁都是直的,眼前這架犁的轅卻彎成了一道漂亮的弧線,看起來……古怪得很。
「這是什麼?」一個年輕的奴隸小聲嘀咕了一句。
「架子吧?」旁邊的人不確定地猜道,「看著像個架子。」
卜卜貝將細木棍往身後一背,挺起胸膛,學著傅雲渺平時說話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叫曲——轅——犁。」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很重,生怕別人聽不清似的。
「領主大人說了,用這個犁地,比你們以前用的那些東西省力得多。」
奴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懷疑。有人小聲嘀咕:「犁還能彎著用?」
卜卜貝沒有多解釋——事實上,他早上聽傅雲渺講了一刻鐘,當時也是半信半疑,直到傅雲渺親自給她比劃了一遍,她才恍然大悟。
現在輪到她來給別人講解了,他反而不知道怎麼開口了,索性一揮手:「走,到了地里你們就知道了。」
奴隸們抬著三架曲轅犁,沿著田埂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來到了傅雲渺昨夜開出的那片荒地面前。
當這片廣袤而鬆軟的土地映入眼帘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人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看著它從指縫間簌簌漏下,眼中滿是震驚。昨天這裡明明還是一片亂石雜草的荒地,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這樣?
卜卜貝心裡知道這是領主大人做的,用嚴肅的語氣說到「領主大人讓你們這麼輕鬆的開荒,你們必須心存感激」接著指了兩個人出來:「你,還有你,過來。」
被點到的是兩個體格中等的奴隸,一個叫阿木,一個叫杜恩。阿木走到犁前,雙手握住犁把手,掌心貼上那兩道被磨得光滑的握槽,頓時覺得手感比想像中舒服得多。
杜恩則彎腰將犁繩搭在自己肩上,又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攥緊了繩頭。
「阿木掌著犁,杜恩在前面拉。」卜卜貝在旁邊指揮著,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杜恩你走穩了就行,不要太快,阿木你注意看著犁鏵入土的深淺,往下壓一點……對,就這樣……不要太深,也不能太淺,差不多兩寸的樣子……」
杜恩弓下腰,腳掌蹬進鬆軟的土裡,猛地發力往前一拽。犁鏵切入土層,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一條均勻的槽溝從犁尖後順暢地延伸開來。
阿木雙手穩穩地扶著犁把手,時而微微上抬,時而輕輕下壓,調整著入土的深淺,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神情卻比想像中從容得多。
五十步,一百步,兩百步。
一條筆直的田壟在地面上延展開來,翻出的新土均勻地倒在兩側,槽溝深淺一致,寬窄如一。
杜恩拉著犁走了這麼遠,額頭上只是微微見了汗,呼吸依然平穩,絲毫沒有以前用直轅犁時那種拖都拖不動的吃力感。他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長長的壟溝,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這也太輕快了。」杜恩鬆開犁繩,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回頭看了看曲轅犁,聲音都有點發顫。
阿木也鬆開了犁把手,活動了一下手腕,憨厚地笑了笑:「以前犁一畝地,手要磨掉兩層皮。這個……確實不費什麼勁。」
周圍的奴隸們都看呆了。有人蹲下去摸那條壟溝的邊緣,有人學著阿木的姿勢比劃著名扶犁的動作,更多的人則是圍在曲轅犁旁邊,像看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彎曲的犁轅和鋒利的犁鏵。
卜卜貝站在旁邊,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但她努力繃著臉,做出一副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行了行了,別看了,都動起來。力氣大的,去把石頭和樹根搬走,別擋著道。剩下的人,兩個一組,一個拉一個掌犁,輪流來,誰都不許偷懶。」
奴隸們應了一聲,迅速散開。幾個體格壯碩的奴隸走到地頭,蹲下身,雙臂環抱住一塊磨盤大的石頭,沉聲喊了個號子,猛地發力將石頭抬了起來。
石頭從泥土中脫離時帶出噗的一聲悶響,幾人的腳步沉重地踩在鬆軟的土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將石頭搬到地頭碼好。那些粗壯的樹根則需要兩個人甚至三個人合力才能拖走,濕漉漉的根須上還掛著碎土,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心中越發感恩領主,以前不只是要清理掉,甚至還要費許多力氣挖出來。
其餘的奴隸已經三三兩兩地組好了隊。杜恩和阿木這一組被當成了示範,其他人有樣學樣,在前面拉的人在肩膀上墊一塊舊布防勒,在後面掌犁的人雙手緊握把手,眼睛死死盯著犁鏵入土的深度。
起初還有人拉得歪歪扭扭,壟溝像蛇一樣彎彎曲曲,但在旁邊人的提醒和糾正下,很快就摸到了門道。
一時間,整片荒地上到處都是沙沙的犁地聲,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偶爾傳來的「慢一點」「再往左偏一點」的吆喝聲。
撒種的奴隸挎著布袋跟在犁後,一把一把地將種子均勻地撒進新翻的槽溝里,然後後面還有人用腳輕輕將土撥回去,將種子覆蓋上一層薄土。
整個過程一環扣一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擰成了一股繩,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每個人都在拼命地做。
卜卜貝站在田埂上,雙手叉腰,看著眼前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終於忍不住咧開了嘴。
她想起傅雲渺昨晚跟她講解曲轅犁用法時認真的神情,想起她在地顫咒的餘韻中微微發顫的手指,想起她畫圖紙時被炭筆染黑的指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而領主府的窗後,傅雲渺端著半杯涼透的茶,遠遠地望著荒地上忙碌的人影,望著那一道道正在延展開來的整齊壟溝,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將茶杯放在窗台上,轉身坐回桌前,又鋪開了一張新的羊皮紙。炭筆在她指尖轉了兩圈,落在了紙面上。
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