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約翰微微欠身,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猶豫,聲音壓得很低:「領主大人,這些奴隸……按照規矩,其實不該給他們這麼多吃食的。」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每天兩頓稠粥,偶爾還搭半塊黑麵包,這放在別處,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傅雲渺正低頭看著桌上的帳冊,聞言只是「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不過——」老約翰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欣慰的神情,「好在這批奴隸倒也懂事,幹活沒有一個偷奸耍滑的。昨兒個翻地那批,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吭聲,我看在眼裡,確實是實誠人。」
傅雲渺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淡淡地點了點頭。
她心裡卻另有一本帳在翻——大豆和甜菜的種植計劃迫在眉睫,以眼下的人力和進度,遠遠不夠。光靠這些奴隸一點一點刨地,只怕趕不上。
她站起身,順手從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大氅披在肩上,動作利落地系好領口的帶子。「我出去一趟。」
老約翰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問去哪兒,傅雲渺已經推門而出,夜風裹著初春的涼意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作響。
石鴉鎮的開荒地界在領主府北面,步行約莫兩刻鐘的路程。傅雲渺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四野無人,只有遠處鎮子裡零星幾點燈火,像沉在墨色里的螢火。荒地上雜草叢生,碎石遍布,幾棵歪脖子老樹的根莖盤結在土層表面,像是大地凸起的青筋。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在虛空中一划。
一道半透明的技能界面無聲地展開,淡藍色的光紋在夜色中幽幽流轉,映亮了她的半張臉。她的目光掠過一排排技能圖標,最終停在其中一枚上面——地顫咒。
指尖輕點。
剎那間,她感到一股溫熱的能量從掌心湧出,沿著手臂灌入指尖,仿佛整條右臂都成了一根繃緊的弦。傅雲渺抬起手,朝著前方的荒地輕輕一揮。
地面先是沉寂了一瞬,緊接著,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地底深處猛地攥住了土層,劇烈地震顫從腳下傳來。
伴隨著沉悶的轟鳴聲,大塊大塊的石頭從土中被擠了出來,像沉睡的巨獸被強行喚醒,翻滾著露出灰白色的稜角。
粗壯的樹根也被一股力量擰扯著,從深處拱出地面,帶著碎裂的泥土和細小的石子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而她手掌划過的地方,原本板結硬實的土地就像被反覆翻攪過一樣,呈現出一種令人驚訝的鬆軟狀態,細碎的土塊均勻地鋪展開來,空氣中瀰漫開新鮮泥土特有的潮濕氣息。
傅雲渺沒有停手。
她邁開步子,沿著荒地的邊緣一路向前走去,右手一次接一次地揮落。地顫咒的能量在她體內緩緩消耗著,她能感覺到那種類似疲憊的鈍痛從肩胛骨蔓延到腰背,但她只是抿緊了嘴唇,繼續揮動手臂。一塊又一塊巨石被翻出地面,一片又一片土地變得鬆軟可耕。
老約翰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遠遠地站在田埂邊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他看見那些石頭和樹根像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從大地深處連根拔起,看見板結的荒地在傅雲渺的手下像被揉開的麵團一樣變得鬆軟,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發抖。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地主鞭打奴隸,見過貴族圈地欺人,卻從沒見過哪個領主親自下地,更沒見過有人用這樣的方式開荒,他心中對於傅雲渺是聖女的想法更加堅定了。
老約翰的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他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沒有再往前走了,就那麼遠遠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
傅雲渺不知道老約翰跟在後面,也無暇顧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催動地顫咒,一遍又一遍地揮動手臂。
月光靜靜地灑下來,照著她被汗水浸濕的後背,照著她緊抿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手指。
直到將近兩千畝,她徹底無力了。
當東方泛起第一抹魚肚白的時候,傅雲渺終於停了下來。她站在新翻的鬆軟土地中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撐在膝蓋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
晨光像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廣袤的荒地上,那些被翻出來的石頭和樹根雜亂地堆在地頭,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丘。鬆軟的泥土在晨曦中泛著濕潤的光澤,散發著清新的氣息。
她轉過身,這才看見老約翰還站在田埂上。老約翰一晚上沒合眼,眼白里布滿了血絲,臉上的皺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詳。他沒有說話,只是朝傅雲渺深深地躬下身去,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傅雲渺微微皺了皺眉,沒說什麼,邁步往回走。經過老約翰身邊時,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走吧,回去。」
回到領主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傅雲渺脫下沾滿泥土的大氅隨手搭在椅背上,坐到辦公桌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老約翰還站在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先回去歇著吧。」傅雲渺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灌了一口,「今天給你放一天假,好好睡一覺。」
老約翰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感激的話,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退了出去。走到門外的時候,他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傅雲渺伏案而坐的背影,眼圈又是一紅。
等人走後,傅雲渺從抽屜里抽出一張乾淨的羊皮紙鋪在桌上,又拿起炭筆,開始在紙上勾畫起來。她的筆觸一開始還有些遲疑,但很快就變得流暢而篤定。
一條弧線,兩道直線,幾個關鍵的連接點……隨著炭筆的遊走,一件農具的雛形漸漸從空白的紙面上浮現出來。
她畫的是一張犁。
但不是這個大陸上常見的直轅犁。傅雲渺在紙上反覆推敲著每一個細節——犁轅的彎曲弧度,犁壁的傾斜角度,犁鏵的入土深度……那些她在另一個世界裡見過的農耕文明的智慧,正在她的筆下一寸一寸地復活。
當窗外的陽光從桌角移到桌面中央的時候,傅雲渺終於放下了炭筆。她將羊皮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指尖輕輕摩挲了幾下幾處關鍵部位的線條,嘴角微微上揚。
曲轅犁。
有了這個東西,即便是力氣不大的普通人,也能輕鬆地翻地開溝,而且深淺均勻,效率至少比現有的直轅犁高出三倍以上。
她沒有叫人去找村裡的鐵匠或者木匠,而是打開隨從界面,召喚出三個矮人護衛。
片刻之後,三道矮小的身影憑空出現在辦公室的角落裡。那是三個矮人護衛,最矮的那個剛到傅雲渺的腰部,最高的那個也不過堪堪到她肩膀。
三個人都留著濃密的大鬍子,此刻正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其中一個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大人,這天才剛亮呢……」領頭那個名叫巴爾克的矮人嘟囔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舍。
傅雲渺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羊皮紙遞了過去。
巴爾克接過去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瞬間清醒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鬍子都跟著抖了三抖,一把將圖紙湊到眼前,粗短的手指沿著那些線條仔細地摩挲著,嘴裡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這東西……」他抬起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大人,這東西您是從哪兒得來的?」
「畫出來的。」傅雲渺淡淡道,「能做出來嗎?」
巴爾克與另外兩個矮人對視了一眼,三人幾乎是同時點了點頭。巴爾克將圖紙小心地折好揣進懷裡,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一陣風。
另外兩個矮人緊隨其後,嘴裡嘰嘰咕咕地討論著什麼,隱約能聽到「木質結構」「鐵件加固」「這個彎曲度有點麻煩」之類的字眼。
工坊里很快響起了錘打和鋸木的聲音,叮叮噹噹地傳遍了半個領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