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又升高了一些。
老約翰沿著荒地邊緣慢慢走過來,腳步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奴隸們聽見動靜,手上的動作更快了幾分,連呼吸都輕了。
老約翰在一堆剛挖出來的石塊前停下來,低頭看了看石塊的大小和數量,又轉頭看了看旁邊那片已經被翻過的地。
土壤被翻了約莫兩個拳頭深,雖然還遠遠不夠種東西的,但對於第一天來說,已經算是用了力氣了。
看得出這群奴隸還算沒有偷懶,他沒有夸誰,也沒有罵誰。
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就這一個動作,讓旁邊幾個一直偷偷觀察他臉色的奴隸,暗暗鬆了口氣。
「行了,」老約翰朝身後揮了揮手,「先停一停,吃飯。」
漢克和布森抬著一隻大木桶走了過來。木桶被架在兩根粗木棍上,晃晃悠悠的,桶里的熱氣隨著晃動往外冒,帶著一股黑麥特有的、粗糙又踏實的香氣。
不是肉香,不是油香,是那種最底層、最樸素、最能填飽肚子的味道。
其實在準備奴隸伙食這件事上,老約翰心裡是有不同想法的。
在他以往的認知里,奴隸本就是最低賤的,隨便餵點東西填飽肚子就行,他原本還特意勸過領主傅雲渺,說給這些奴隸餵牲畜都不吃的乾癟大豆就足夠了,沒必要浪費糧食。
可傅雲渺卻始終堅持,並且認定,這些奴隸是她花費錢幣買來的私有財產,她不希望自己的財產因為飢餓、病痛出現任何損失。
所以最後還是給奴隸準備能果腹、能維持體力的黑麥碎。
老約翰也只是一個提議,看傅雲渺不同意也沒有堅持,只是對傅雲渺是「聖女」的想法更加堅定了。
另一個年輕守衛手裡提著一摞木碗,走到奴隸們面前,一隻一隻地發下去。
木碗是新的。
雖然沒有上漆,表面還帶著刀削過的毛刺,摸起來粗糙得很。但對於這些奴隸來說,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乾淨的碗,本身就是一件不敢想的事。
以前,他們吃飯是用破陶罐、破瓦片,幾個人共用一個,甚至有的地方直接用手捧著吃。誰吃多了,誰吃少了,根本分不清。
現在,一人一個碗。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被當作「一個一個人」來看待了。
這個念頭悄悄地鑽進幾個人的腦子裡,又被他們自己悄悄地按了下去。
老約翰站在木桶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大木勺。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奴隸們愣了一下。
排隊?
以前吃飯,是爭的、搶的、打的。誰力氣大誰吃得多,誰跑得快誰餓不死。現在,讓他們排隊?
第一個動的,是那個上了年紀的老奴隸。
他拄著木棍,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木桶前,站定,把碗遞出去。
老約翰看了他一眼,舀了一勺黑麥粥倒進碗裡。
一勺。沒有多給,也沒有少給。
老奴隸端著碗,低頭看了許久。
粥不稠不稀。
不是那種能立住筷子的干稠,也不是那種能照見人影的清湯寡水。是剛好介於兩者之間的——喝了能飽肚子,又不會撐出毛病。
他端到一旁,蹲下,慢慢地喝了一口。
燙的。
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確實是燙的。
不是溫的,不是涼的,是剛從火上端下來的、熱騰騰的粥。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碗口上方,不再動了。蒸汽撲在他臉上,渾濁的眼睛被熏得有些澀。周圍的人以為他在喝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讓那口熱氣,再多撲一會兒。
小孩們排在隊伍的後面。
小女孩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前看,嘴裡不停地念叨:「到了沒到了沒?」
她媽媽一手端著碗,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肩上,不讓她往前擠。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端走,最後終於輪到她們。
老約翰看了看小女孩,手裡的大木勺頓了一下,從桶底舀了一勺,倒進她的碗裡,又添了小半勺。
不多,但看得出來,是特意多給的。
老約翰什麼也沒說,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揮了揮手讓她們走開,繼續給下一個人舀粥。
小女孩端著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旁,生怕灑了一滴。
她低頭看著碗裡灰褐色的粥,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她說不清楚的味道。不是甜,不是香,但她覺得很好聞。
「媽媽,你也喝。」
她把碗舉到女人面前。
女人沒有接,只是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很輕:「你先喝,媽媽等會兒。」
小女孩乖乖低下頭,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粥順著喉嚨滑下去,熱乎乎的,從嘴巴一直暖到肚子裡。
她喝得很慢。
不是不想喝快,是捨不得。
她喝了三分之一,停下來了。捧著碗,看了看碗裡剩下的粥,抬起頭,遞給她媽媽:「媽媽,你也喝,我喝不完。」
女人看著那張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臉,又看了看碗裡還剩大半的粥,沉默了幾秒,輕輕把碗推回去。
「你喝。」
「我真的吃飽了!」小女孩把肚子一挺,拍了拍,發出悶悶的響聲,「你看,鼓鼓的!」
旁邊幾個奴隸聽見這聲音,忍不住嘴角動了動,又趕緊壓了下去,生怕笑出聲來會惹事。
女人看著女孩,臉上沒有笑,但揉她頭髮的手,比剛才更輕了一些。
她把碗接過來,喝了兩口,又遞了回去。
「吃不下就等會兒再吃,別撐著。」
小女孩乖乖點頭,把碗接過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日頭又升高了一些。
奴隸們陸陸續續吃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沒有洗——沒有地方洗。老約翰讓人把碗收回去,統一清洗。
「開工了開工了。」他拍了幾個掌,不多說,也從不催促。
奴隸們站起來,重新走向那片被翻得坑坑窪窪的荒地。
幾個人的碗裡還剩下小半碗粥,捨不得一口喝完,端著碗邊走邊抿,直到碗底颳得乾乾淨淨,連一滴都不剩,才把碗交上去。
有人在下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帳篷的方向。
帳篷還是那個帳篷,歪歪扭扭的,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但沒有倒。
它還在。
晚上,它還在。
明天,它應該也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