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石鴉鎮東面的荒地上就已經有了動靜。
灰濛濛的晨霧貼著地面緩緩流淌,遠處的山林只剩一片模糊的黛青色輪廓。空氣裡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鑽進衣領,順著脊背往下滑,激得人直打哆嗦。
奴隸們是被老約翰叫醒的。
沒有呵斥,沒有鞭子抽在地上的脆響,只是「啪啪啪」拍了幾下手掌,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起來了起來了,別像懶鬼一樣,跟我去開荒的地方。」
帳篷里窸窸窣窣響了一陣。有人翻身,有人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有人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這地方,有棚子。
不是露天的泥地,不是漏雨的破屋,是能擋住風的帳篷。雖然四面透風,雖然地面只鋪了一層乾草,但頭頂有布,身下有草,比他們從前待過的地方,好了不知多少倍。
一個瘦小的女孩從草堆里爬出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還帶著睡覺壓出的紅印子。她揉了揉眼睛,轉頭看向旁邊還沒起身的女人,聲音小小的,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媽媽,今天幹什麼?」
女人睜開眼,沉默了片刻,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等會兒就知道了。」
她也不知道。
但她記得昨天管事的老約翰說,從今天開始,每天都有兩頓飯。
不是一頓。是兩頓。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火星,在她胸口裡悶悶地燒著,不燙,但暖。
天亮得很快。
霧氣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點點散開,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荒地。這片地荒了太久,泥土板結得硬邦邦的,一腳踩下去,腳底硌得生疼。
地面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塊,有的是被前人撿來壘了地界又廢棄的,有的是從更深的地底被凍脹翻上來的。雜草枯黃,一叢一叢地長在石頭縫裡,根扎得極深。
奴隸們被分成了六人一組,每組一片區域,任務是——翻地、撿石頭、挖樹根。
沒有工具。
傅雲渺不是不想給,是石鴉鎮本身就窮得叮噹響,鐵鍬鐵鎬湊不出幾把。矮人工匠們忙著建府邸,騰不出手打農具。
而且也算她疏忽了,沒想到連工具也沒有。
所以第一天,奴隸們用的是最原始的工具——手,和削尖的木棍。
老約翰站在地頭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一片片荒地上掃過去。他沒有催促,沒有罵人,只是站在那,像一根沉默的木樁。
但這根木樁的存在,本身就夠了。
沒有人敢偷懶。
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偷懶的後果是什麼。在以前待過的地方,偷懶是要挨鞭子的。
輕的打腫了背,重的抽斷了筋骨,扔在路邊等死。這裡的老頭不打人不罵人,可誰知道他會不會哪天突然翻臉?
與其賭運氣,不如老老實實把活幹了。
石塊被一塊一塊地從泥土裡摳出來。
有的石頭小,拳頭大,彎腰撿起來扔進筐里就算完事。有的石頭大,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在外面,看著不大,挖下去才知道底下盤著一大坨,幾個人合力才撬得動。
樹根比石頭更磨人。
它們不像石頭那樣硬邦邦的有個形狀,它們是軟的、韌的,藏在土裡,你拽這一頭,那一頭還在更深的地方紋絲不動。要用木棍把周圍的土一點一點撬松,把根須一根一根扯斷,最後才能把主根從地里薅出來。
幹了一個多時辰,已經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停下來,攤開手掌看了看,掌心紅通通的,表皮被磨得起了皺,有兩個地方已經破了皮,滲出細密的血珠。他咬了咬牙,把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彎腰繼續刨土。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來,就會有人注意到他,就會有人覺得他偷懶,就會有人把他從這個地方帶走。
他不知道被帶走之後會去哪,但他知道,他現在待的這個地方——有帳篷,有粥喝,沒有人打他。
這就夠了。
日頭慢慢爬上頭頂。
荒地上一片沉悶的勞作聲——石塊碰撞的悶響、木棍撬土的「咔咔」聲、幾個人合力搬石頭時的喘息,還有偶爾踩碎枯枝的「咔嚓」聲。
在以前的地方,說話是要被罰的。輕的餓一頓,重的抽幾鞭子。久而久之,他們養成了沉默的習慣。沉默不會犯錯,沉默不會挨打,沉默是最安全的。
但小孩不一樣。
小孩還沒有學會完全的沉默。
一個扎著兩根細辮子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撿小石子,撿著撿著,忽然抬起頭,看向身旁正彎腰搬石頭的女人。
「媽媽。」
女人沒有應聲,手裡的石塊穩穩地放進筐里。
小女孩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點:「媽媽。」
女人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低頭看她。
小女孩捧著一塊圓溜溜的石頭,舉到她面前:「你看這個,好圓呀,像麵包。」
女人看著那塊石頭,沉默了半天,喉嚨里擠出一個很輕的字:「嗯。」
她把石頭從小女孩手裡拿過來,放到筐里,輕聲說:「幹活吧。」
小女孩乖乖蹲回去,又撿了幾塊石頭,安靜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
「媽媽。」
「……嗯。」
「我們這樣,真的可以吃飽飯嗎?」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那片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泥土,沉默了很久。
「能吧。」她說。
聲音不大,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媽媽說能就能。」小女孩的聲音輕快起來,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那以後是不是每天都有粥喝了?」
女人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新主人,和以前的主人不一樣。
以前的主人,不會在來的路上給他們買藥。
以前的主人,不會在天氣轉涼的時候讓他們住進棚子裡。
以前的主人……根本不會看他們一眼。
「……媽媽。」
「嗯。」
「這個主人,和你之前的主人比,誰更好呀?」
這個問題落下來。
周圍的幾個奴隸動作都頓了一下,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沒有人敢問這個問題。不是不想知道答案,是不敢問。但小孩問了,他們會聽到答案。這不算犯錯,是小孩不懂事,是他們不小心聽到了。
女人沒有馬上回答。
她彎著腰,把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摳出來,翻了個面,看了看,放到一邊。然後又彎腰,繼續摳下一塊。
小女孩蹲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有點急了:「媽媽?」
「能吃飽飯,就是最好的。」女人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用力地點了點頭,似乎覺得這個答案很有道理,便不再問了,把另一隻手裡攥著的一把雜草扔到旁邊的枯草堆上。
但這句話落進其他人的耳朵里,就沒那麼容易過去了。
能吃飽飯就是最好的。
那這個主人,確實是最好的了。
離她們不遠的地方,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奴隸正蹲在地上挖樹根。他手裡的木棍已經裂開了好幾道口子,被他用草繩纏了幾圈,勉強還能用。樹根很大,他一個人挖不動,旁邊的人幫著撬了幾下,還是紋絲不動。
他直起腰,喘了口氣。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過來,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你說,你覺得這個領主……能這樣多久?」
老奴隸沒看他,繼續挖土。
「不知道。」
「我是說……」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她對咱們這麼好,會不會只是一開始這樣?等新鮮勁過了……」
老奴隸的手頓了一下,沙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那你說,怎麼才算好?」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給吃飯,給棚子住,病了給藥。」老奴隸一根一根地掰著手指,「我活了五十年,頭一回碰上這樣的主人。你還想要什麼?」
年輕人不說話了。
老奴隸低下頭,繼續挖那根該死的樹根,嘴裡嘟囔了一句,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能活一天是一天,別想太多。想多了,心就野了。心野了,就容易出事。」
年輕人低下頭,不敢再問了。
但這句話他自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很久——是這個領主太好了,好得不真實,好得讓人害怕。
他們習慣了被打、被罵、被餓、被當作牲畜一樣對待,突然間,有人把他們當人看了,他們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做人了。
感激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惶恐。
這種惶恐不是怕被打,是怕——這一切會忽然消失,就像它忽然出現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