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句話從林大寶嘴裡吐出來,客廳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傅擎深站在那裡沒動。
他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剝落——偏執沒了,瘋狂沒了,那股志在必得的勁頭也沒了。
剩下的只有空白。
巨大的、荒唐的空白。
他傅擎深。
墳頭草。
兩米高。
他低頭盯著那塊巴掌大的電子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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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報告,格式規範,排版專業,電子簽章、水印、編號一應俱全。Anderson Smith,金髮碧眼,人工智慧科學家,慈善家,父子關係可能性99.9999%。
三年前意外去世。
墳頭草兩米高。
傅擎深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荒謬。
他活了三十二年,頭一回被一個五歲小孩按在地上摩擦。
還是用這麼離譜的方式。
如果不是他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這個小崽子面無表情地念出那段台詞,他無論如何不會相信——一個幼兒園都沒畢業的孩子,能把一個死人編得如此有鼻子有眼。
科學家。慈善家。意外去世。
身份體面,死因合理,時間線完美卡在孩子出生之前。
這劇本……寫得也太周全了。
傅擎深盯著林大寶那張冷冰的小臉看了足五秒鐘。
然後他笑了。
不是氣笑的那種笑。
是真的、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低啞的笑聲。
「呵……呵呵……」
林星晚的後背繃緊了。
她太了解這個笑聲了。
傅擎深越平靜,越危險。而他笑的時候——那是暴風雨之前最後一秒的寧靜。
傅擎深笑夠了。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紅血絲還在,但目光已經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失控的熱烈。
冷了下來。
沉了下去。
他沒有再看那份報告,目光直接越過林大寶,落在林星晚身上。
「林星晚。」
三個字,不帶任何情緒。
「好。」
「你很好。」
「你們母子倆,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
他抬起雙手,緩緩地拍了起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掌聲不重,但在這間安靜的客廳里每一下都清楚楚。
林星晚沒說話。她的手心全是汗,摟著林小寶的胳膊不自覺地收緊了。
林大寶也沒動。他把手背到身後,看不見的角度里,小拳頭攥得死緊。
掌聲停了。
傅擎深垂下手,視線重新回到林大寶身上。
奇怪的是,他眼睛裡沒了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林大寶極度不舒服的東西——審視。
像在看一個有趣的對手。
「這份報告,」傅擎深開口,語氣甚至算得上平和,「P圖技術確實不錯。解析度調得很均勻,電子簽章的鋸齒邊緣處理得很乾淨,水印透明度也控制在合理範圍內。」
他一條一條地說,不緊不慢。
「你不光會遠程追蹤定位,還精通圖像處理和文檔偽造。五歲。」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倒想知道,你這些本事是誰教的。」
林大寶的心往下墜。
完了。
這個男人不但沒被唬住,反而把他的技術手段拆了個乾淨。
他確實高估了這份報告的迷惑性。不,更準確地說,他低估了傅擎深。
這個人的眼力和冷靜程度,超出了他所有的預判。
但林大寶不能認。
認了就全完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維持著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聲音穩得不像一個孩子,「這份報告是真的。我們的父親已經死了。你認錯人了。」
「是嗎。」
傅擎深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
他沒有繼續辯論。
因為下一秒,他動了。
沒有任何徵兆。
一個成年男人的爆發力在這間小的客廳里展現得淋漓盡致——林星晚的視線才捕捉到一道殘影,人就已經到了林大寶面前。
「傅擎深!」
林星晚的聲音劈了出去。她的身體本能地向前撲,但距離太遠,根本夠不著。
然而傅擎深什麼傷害性的事都沒做。
他彎腰,伸手,兩根手指在林大寶的頭頂快速掠過。
動作輕,速度快,精準得像做了一千次一樣。
林大寶只感覺到頭皮癢了一下。
等他反應過來往後退的時候,傅擎深已經直起腰站回了原來的位置。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根頭髮絲。
烏黑的,柔軟的,屬於林大寶的頭髮絲。
「你——」
林大寶的臉色變了。
是真的變了。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冷淡,而是一個五歲孩子被人突然侵犯了領地之後,發自本能的惱怒。
他的耳朵尖都紅了。
「還我!」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林大寶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失態了。
他剛才那副老練的做派瞬間破了功——到底還是個孩子。
傅擎深沒有還。
他甚至沒看林大寶一眼。
他低著頭,捻著那根頭髮,眼神……很奇怪。
不是得意,不是嘲諷。
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專注。
他盯著那根頭髮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將它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左邊。貼著心口的位置。
「林星晚。」
他抬頭看向那個把兩個孩子死護在身後的女人。
「你以為這種小孩子的把戲,能打發我走?」
林星晚沒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死緊。
「你躲了五年。」傅擎深說,「五年,夠了。」
他當著她們母子三人的面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傅爺!」對面的聲音恭敬又緊張,帶著一點沒睡醒的沙啞——沈特助。
「聯繫京城法鑒中心。」
傅擎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親子鑑定。最高級別。十二個小時內出結果。」
電話那頭沈特助遲疑了半秒:「傅爺,十二個小時法鑒中心那邊可能——」
「十個小時。」
傅擎深直接砍掉了兩小時。
「……是!」
傅擎深沒有掛電話,目光掃過林大寶。
那孩子站在原地,一張小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耳朵尖還紅著。
傅擎深看著他那副又氣又惱又死撐著的樣子,胸口那個放著頭髮的口袋處微微發燙。
他對著電話補了一句:「用最權威的技術。我要一份讓所有人都閉嘴的鐵證。」
掛斷電話。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一聲一聲的。
林星晚看著他的背影,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
她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傅擎深的手搭上了門把手。
他沒有回頭。
「林星晚。」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不大,但林星晚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十個小時,是你最後的機會。」
「好想一想。」
他擰開了門。
門開了一半,他又停了。
最後一句話扔了進來。
「等我拿著那份報告回來的時候——」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這五年,你到底是怎麼一個人帶著我傅擎深的孩子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