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特助那顫抖的聲音,把房間裡那點溫馨劈得稀碎。
傅擎深還維持著蹲在沙發邊的姿勢,但整個人的氣場變了。剛才那個捏著嗓子學壞皇后的男人不見了,眼底的暖意一層褪去,露出底下那片寒潭。
林小寶不安地動了動,小手攥住他的衣領。
傅擎深低頭。
女兒的手很小,攥得不緊,卻讓他胸口某個地方一陣鈍痛。他沒急著起身,而是用極輕的動作把林小寶放回沙發,扯過小毯子給她蓋好,又把那本翻開的童話書合上放在她手邊。
「等爸爸一下。」
聲音還是柔的。
但等他站起來轉向門口,那股柔軟就沒了。
沈特助腿都在打哆嗦。老闆這張臉他太熟悉了——上一個被這麼看的人,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林星晚的目光死鎖在那個牛皮紙袋上。
她知道結果是什麼。兩個孩子長得像傅擎深,這事兒她比誰都清楚。可人就是這樣,明知道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還是忍不住想——萬一這刀是假的呢?
萬一實驗室搞混了樣本呢?
萬一出了什麼技術差錯呢?
她在給自己找退路。哪怕她心裡清楚,根本沒有退路。
傅擎深沒有立刻接那個文件袋。
他轉過頭來看林星晚。
那個眼神,林星晚後來回憶起這一幕的時候,只能用四個字形容——
秋後算帳。
沈特助舉著文件袋的手都酸了,老闆還是不接。他餘光瞟了一眼縮在牆角的林星晚,又看了看自家老闆那副模樣,頭皮一陣發麻。
完了,這女人今晚怕是走不出這個門了。
林大寶站在一旁,小的腦袋裡飛速運轉。
他雖然才五歲,但智商擺在那裡。親子鑑定四個字他聽得懂,結果是什麼他也猜得到。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
媽咪肯定是走不了。
那他呢?他也走不了了。
那個變形金剛……好像也沒那麼難以接受?
不對!林大寶狠掐了自己一把。你是有骨氣的男人!怎麼能被一個變形金剛收買!
……要是加上那個限量版的樂高星球大戰呢?
林大寶陷入了沉默。
「給我。」
傅擎深終於開口了。
沈特助雙手奉上,恨不得連人帶袋子都跪著遞過去。
傅擎深接過牛皮紙袋。他的手很穩,拆東西的動作卻透著一股狠勁——直接從中間撕開,連密封條都沒管。
紙頁抽出來,他翻到最後一頁。
前面那些數據、那些位點對比、那些累積親權指數,他一個字都沒看。
他只看最後那行結論。
房間裡安靜得不正常。
連林小寶都感覺到了氣氛不對,抱著小毯子縮在沙發角落裡,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爸爸的背影。
傅擎深的瞳孔縮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從喉嚨里滾出來,悶的,短促的,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氣的,是——
爽的。
五年。
整五年。
他傅擎深什麼時候吃過這種啞巴虧?那一晚他被人下了藥,醒來身邊空無一人,只剩下凌亂的床單和空氣中殘留的一點若有若無的香味。
他翻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
甚至讓人把那晚酒店所有的入住記錄、監控錄像、消費記錄查了個底朝天。
什麼都沒找到。
那個女人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有時候會懷疑那一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但身體的記憶不會騙人——那種溫度,那種觸感,那些聲音,刻在骨頭裡,五年了還是清楚楚。
而現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報告。
白紙黑字。
親權概率:99.9999%。
支持被檢測人與被檢測兒童之間存在親生血緣關係。
人就在眼前。
活生的,還給他生了兩個孩子。
傅擎深把報告折起來,塞進西褲口袋裡。動作很隨意,像揣了張廢紙。但他攥著報告邊緣的指頭泛了白。
他朝林星晚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聲一聲的。
林星晚往後退了一步,肩胛骨碰到了牆。
沒地方退了。
傅擎深在她面前停下來。距離很近,到林星晚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
他抬手。
林星晚閉了一下眼睛。
但那隻手沒有掐她脖子,也沒有拽她頭髮。
指尖落在她臉頰上,很輕,順著她的顴骨慢慢往下滑,划過她的下頜線,最後停在下巴尖上。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看著我。」
林星晚被迫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太複雜了,有狂喜,有怒意,有五年來不得其解的執念找到答案後的瘋狂——還有一種讓林星晚頭皮發麻的、赤裸的占有欲。
「林星晚。」他叫她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得很重。
「五年前,你睡了我。」
林星晚張了張嘴想解釋,他拇指往上一推,直接把她沒出口的話堵了回去。
「偷了我的種,還跑了。」
他停了一下,歪頭看她的表情,那個角度、那個眼神,要多欠有多欠。
「跑了五年。生了倆。還讓我兒子跟別人姓林。」
每說一條,他捏她下巴的力道就重一分。
林星晚疼得皺眉,但她不敢出聲。
傅擎深鬆了手,但人沒退開。他撐著牆,一隻手堵在她左邊,把她整個人圈在他和牆壁之間。
他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現在,人贓並獲。」
他退開一點,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說吧。」
「你打算怎麼賠我?」
林星晚的腦子嗡嗡作響。
賠?拿什麼賠?
她一個單親媽媽,銀行卡里的餘額還不到五位數。賠他傅擎深?她把自己賣了都不夠賠他一條領帶的。
而且——
什麼叫她睡了他?!
當年明是他把她壓在身下動彈不得好嗎!
這筆帳到底誰該找誰算!
但這些話,她一個字都不敢說出口。因為傅擎深那個表情,明顯不是在跟她講道理。
他在宣布結果。
沙發上的林小寶突然開口了:「爸,你在跟媽咪玩什麼?為什麼媽咪的臉那麼紅?」
傅擎深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回頭,對女兒扯出一個堪稱溫柔的笑:「爸爸在跟媽咪說悄悄話。」
「哦。」林小寶點點頭,又問,「那爸爸你還回來講故事嗎?壞皇后還沒被打敗呢。」
「……講。」
傅擎深轉回頭,看著林星晚,眼底那股邪氣一點沒消。
「我跟你的帳,」他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今晚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