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它,你就是傅家的女主人。很簡單,不是嗎?」
林星晚沒有回答。
她翻到協議最後一頁,乙方簽名處,一片空白,等著吞噬她。
手在抖。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厘米,遲落不下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簽了,她就不再是林星晚了。她是傅擎深養在籠子裡的一隻鳥,連翅膀都要被剪掉。
「媽咪,不要簽!」
林大寶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小孩的力氣不大,但死箍著不放。
他仰頭看她,眼眶紅透了,鼻頭也是紅的,偏咬著牙不掉眼淚。
「我們不要他的東西!我們回自己的家!我能保護你和妹的!」
五歲的男孩,聲音都在發顫,卻把「保護」兩個字說得擲地有聲。
林星晚喉嚨堵得厲害。
她蹲下身,跟兒子平視。
大寶的眼睛裡全是恨——恨自己太小,恨自己沒用,恨對面那個男人。
她想說「好,媽咪帶你們走」。
可她說不出口。
傅擎深的話還在耳朵里轉。律師團、訴訟、撫養權、代號星落——每一條都是實打實的籌碼,不是空話。
她贏不了。
至少現在贏不了。
林星晚反手握住兒子冰涼的小手,拍了兩下。
「大寶,別怕。媽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大寶的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最後咽回去了。
他鬆開手。
林星晚站起來,不再看傅擎深的臉。
筆尖落紙。
林。
星。
晚。
三筆寫完,乾脆利落。
筆甩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傅擎深低頭看那三個字,瞳孔微縮,隨即眉眼舒展開來。
他贏了。
這個女人在外面跑了五年,換了十幾個身份,從東南亞到南美洲,他追了整五年。如今她親手寫下自己的名字,遞到他面前。
值了。
「很好。」
他從她手中抽走那份協議,動作極輕,兩根手指捏著紙張邊緣,吹了吹墨跡。
「從現在起,協議生效。」
他拿出手機,語速極快地撥出號碼。
「沈特助,通知擎天莊園,女主人和兩位小主人,半小時後入住。」
「讓秦媽帶人過來,收拾林小姐和孩子們的全部私人物品,送到莊園主臥。」
「聯繫啟明星貴族學校校長,我兒子和女兒,下周一入學。安排最好的班,兩個人必須同班。」
命令一條接一條,中間不帶停頓。
林星晚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半小時後入住?
她甚至沒有一個晚上的緩衝時間?
十分鐘後,門響了。
門外站著一隊穿灰色制服的傭人,整齊齊八個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身材微胖,面相和善,但一雙眼精明得很。
「傅爺。」女人躬身。
「秦媽,把林小姐和兩位小主人的東西都收拾好。半小時,一樣不能落。」
「是。」
秦媽轉身一揮手,八個人魚貫而入,動作極快,幾乎不發出聲響。
林星晚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這些人拉開她的衣櫃,打開她的抽屜,把她的東西一件疊好放進印著金色徽標的箱子裡。
大寶的書包,小寶的毛絨兔子,冰箱上貼著的全家福貼紙——都被揭下來,裝走。
她住了五年的地方,二十分鐘就被清空了。
客廳里只剩下原本的家具,跟她剛租這間房子時一模一樣。
好像她從沒在這裡生活過。
「傅爺,都準備好了。」
「走。」
傅擎深一隻手抱著已經睡著的小寶,另一隻手自然地伸過來,要牽她。
林星晚偏了一下身。
傅擎深的手僵在半空。
他沒說話,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女兒——孩子睡得正沉,小拳頭攥著他襯衫領口。
他收回手,走在前面。
「跟上。」
兩個字,沒什麼溫度。
林星晚牽著大寶,跟在後面。
大寶一路沒說話,但一直在用力握她的手,好像鬆開了,媽就要被那個男人吞掉。
樓下停了一排黑色的車,七八輛,占滿了整條街。
鄰居探頭探腦地從窗戶往下看,竊私語。
沈特助拉開中間那輛加長版的車門,微彎腰。
「林小姐,請。」
林星晚帶著大寶鑽進去。
車內空間大得離譜,座椅是奶白色真皮,冰箱裡擺著幾瓶水和兩盒兒童果汁。
傅擎深抱著小寶坐在另一端。
兩個人之間隔了將近兩米,誰也沒看誰。
大寶坐在林星晚身邊,背挺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傅擎深。
那眼神里的敵意,藏都藏不住。
傅擎深餘光掃到了。
他沒在意。
五歲的小男孩,恨就恨吧。等過幾年,他會明白的。
車隊啟動,穿過市區,上了高架,又下了高架,開進一條兩旁種滿法國梧桐的私人公路。
足開了四十分鐘。
最終停在一座巨大的鐵藝門前。
門頂四個鎏金字——擎天莊園。
大門緩緩打開,車隊駛入。
林大寶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眼睛瞪圓了。
草坪大得看不到邊,遠處有湖,湖邊有樹林,樹林後面還有建築群。
他心裡默算了一下。
他媽打工一輩子,大概能買這裡的……一塊磚。
車子又開了快十分鐘,才在一棟主建築前停下。
是那種電視裡才能看見的城堡。三層樓高,外牆掛著常春藤,正門兩側各有一座石獅。
門口站了三十多號人,分兩列,穿黑色西裝的站左邊,穿灰色制服的站右邊。
最前面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管家,手裡夾著一塊記事板。
車門打開,老管家帶頭鞠躬。
「歡迎傅爺、林小姐、大少爺、小小姐回家。」
三十多個人齊聲重複:「歡迎回家。」
聲音在空曠的前院裡迴蕩。
林星晚牽著大寶下了車,面無表情。
大寶的手心全是汗。
他湊近林星晚耳邊,壓低聲音:「媽咪,這個房子,是不是比我們家大一點?」
「……嗯。大一點。」
大一點。大了幾百倍。
傅擎深抱著小寶走過來,站在她身側。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林星晚沒接話。
家是什麼?家是她想走就能走的地方。這裡不是。
她抬腳,跟著往裡走。
大廳挑高八米,頭頂吊著一盞巨型水晶燈,地面是整塊的白色大理石,亮得能照見人影。
林星晚剛邁進去,腳步頓住了。
廳里坐著人。
七八個,分散在幾組沙發上,男的西裝革履,女的珠光寶氣。看年紀,有四五十的,也有二三十的,應該是傅家的親屬。
他們手裡端著茶,原本在閒聊,見傅擎深進來,話音一齊斷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林星晚身上。
那種打量的方式,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
誰也沒說話,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味道——審視,評判,和不加掩飾的輕慢。
林星晚面色不變。
她當了五年情報販子,被槍指過腦袋,也跟軍火販子同桌吃過飯。幾個闊太的眼神,還嚇不住她。
安靜持續了大概五秒。
然後一個坐在主位旁邊的中年女人開口了。
這女人五十歲上下,保養得極好,臉上看不出明顯的紋路,穿一身墨綠色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祖母綠項鍊,顆飽滿。她翹著腿坐在那,手裡捏著一隻薄胎茶杯,看人的時候眼皮都不怎麼抬。
「擎深,這就是你從外面找回來的女人?」
她上下掃了林星晚一眼,嘴角撇了撇。
「看著也不怎麼樣嘛。還帶著兩個拖油瓶?嘖。」
她把茶杯放下,聲音拔高了半度。
「也不知道是哪個野男人生的種。」
這話一出,廳里幾個女眷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有人低頭抿了口茶,有人嘴角帶笑不說話。
林大寶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