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針長且細。捏在女人指尖,穩得離譜。
傅擎深盯著那根針的落點。膻中。正經八百寫進古醫書的要害,差一根頭髮絲的距離,救命就變殺人。
他打過仗,蹲過戰壕,在邊境線上用狙擊鏡盯過三公里外移動的腦袋。扣扳機那一下,手也沒這麼穩。
兩人視線碰上。
林星晚眼底什麼都沒有。沒有緊張,沒有猶豫,沒有討好——連最基本的徵求同意都省了。那種專注,是把自己也搭進去的專注。不給旁人留商量的餘地,也不給自己留退路。
傅擎深喉結動了一下。
話到嘴邊,沒出聲。
他轉過身。
「都閉嘴。」
三個字,不重,但房間裡所有的聲音都死了。
男人往前邁了半步。一米八幾的個頭,肩寬背闊,站在那兒就是一堵牆。西裝下擺掃過旁邊哆嗦的傭人,幾個人腿一軟,�的哩咕嚕往後退了好幾步。
他眼睛掃過去,落在柳依依臉上。
「誰再出聲,我拔舌頭。」
不是威脅。是通知。
柳依依膝蓋一軟,整個人「撲通」砸進地毯里。那聲尖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兒,上不來下不去,憋得她脖子上青筋直蹦。兩隻手死死捂住嘴巴,十根精心做的法式美甲,一根根掐進嘴唇兩邊的肉里。
疼歸疼,眼珠子沒閒著。繞過傅擎深西裝邊角的縫隙,賊溜溜往裡頭瞅。
扎。扎啊。最好一針下去老太婆翻白眼。到時候看你林星晚怎麼死。
這些念頭在柳依依腦子裡轉了八百圈,臉上的表情卻是標準的驚恐和擔憂。
身後的動靜沒進林星晚的耳朵。
搭在趙文瀾手腕上的三根手指往下壓了壓。脈象散得不成樣子,一會兒快一會兒慢,跟斷了線的風箏一個德行。
心絞痛誘發的心源性休克。腦部缺氧的搶救窗口,撐死還剩八秒。
一處膻中穴吊著命,遠遠不夠。得把人硬拽回來。
左手拇指食指屈攏,並成鳳眼拳。手腕沉下去。指骨壓上趙文瀾左前臂,內關、神門、郄門——三個穴位,一寸暗力,連著重擊。
手厥陰心包經堵了個嚴嚴實實。這三記下去,算是硬撬開一道口子。
「太沖,湧泉,足三里。」
林星晚頭沒抬。報穴位的語速極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乾脆利落。
這種說話方式不是刻意耍帥。常年泡在高壓急救環境裡的人,每個音節都經過壓縮,不浪費一毫秒。
「咣」
家庭醫生劉伯提著箱子衝進來,一隻腳剛跨過門檻,整個人定住了。
大廳里的畫面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一個年輕女人跪在地上扎針,傅家大少爺充當人形屏風,柳依依坐在地毯上捂著嘴翻白眼,一群傭人縮在牆角抖成鵪鶉
「劉伯伯。」
一道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童聲從沙發方向飄過來。
林大寶靠在真皮靠墊上,小短腿懸空晃了晃,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按你目前的響應速度,從接到通知到抵達現場,用時四分二十三秒。心源性休克的黃金搶救時間是四分鐘。」
小傢伙歪頭看他,沒什麼表情。
「超時了。」
老頭後背汗毛豎起來。
「我建議傅先生對整個家庭醫療團隊進行評估。該裁的裁,該換的換。」林大寶把話說完,視線重新落回電腦屏幕,「您先幹活吧,別愣著了。」
劉伯六十多歲的人了,京市心胸外科排名前三的主刀,年薪八位數,被一個五歲小孩訓得一句嘴都不敢還。
膝蓋彎下去,直接跪在木地板上。大拇指摸准趙文瀾腳底板,搭上太沖穴,使出吃奶的勁兒死命按。
按了四五下,老頭腦子終於轉過彎來
他堂堂京市第一人民醫院心外科首席專家,今天怎麼跪在地上給人按腳?
而且指揮他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連個行醫資格證都沒亮出來的年輕女人?
劉伯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餘光掃到沙發上的林大寶,小傢伙正舉著手機對準他,找了個刁鑽的仰拍角度。
「你這是幹什麼?」劉伯聲音發顫。
「拍視頻。」林大寶面不改色,「準備上傳到國際醫學論壇。標題我都想好了《華國心外科第一刀·在線搓腳實錄》。」
「你」
「手別停。」林大寶提醒他。
劉伯咬了咬後槽牙,低下頭,繼續按。
按得比剛才更賣力了。
林星晚騰出了右手。
真皮針包在地毯上攤開。食指中指交錯划過針包內層,指縫間多了八根銀亮的毫針。長短粗細各不相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沒有停頓。沒有試探。
第一針落下。極細的毫針破皮而入,直取鳩尾。
第二針,巨闕。
第三針,中脘。
左手捻,右手轉。提和插的頻率交替變換。快到只剩殘影。
傳統中醫針法里有一個路子極野的走針手法,叫「蒼龜探穴」。一般大夫行針講究安全,多在皮下淺平刺入,不敢往深處走。道理簡單——往下多扎一分,萬一碰到臟器,吃不了兜著走。
但對付急發症,淺刺是廢招。經氣堵在深層,你在表面劃拉一百下也是白搭。
林星晚手腕小幅度彈動,頻率極快。拇指、食指、中指三指配合,捻轉帶動針體旋進。針尖觸到阻礙—那是肌理深處的氣血結聚,硬邦邦一坨,普通手法根本穿不過去。
不退。
蒼龜探穴的核心就一個字——鑽。
遇阻不避,迎頭頂進。長針在皮肉間橫向遊走,一寸一寸撬開硬結。
「針柄發熱了」
劉伯跪在地上,聲音劈了。老眼皮跳得快掉下來。
幹了大半輩子心外科,手術台上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個——教科書里只敢用「氣至針暖」四個字一筆帶過的東西,他親眼看見了。
銀針尾端在高頻震顫,針柄上的溫度肉眼可見地升高。那不是摩擦生熱,是經氣被強行貫通後沿著針體回涌。
活的。氣是活的。
劉伯手指僵在趙文瀾腳踝上,大腦嗡嗡作響。他行醫四十年建立起來的現代醫學認知體系,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縫。
第八根長針刺入關元穴。
一指深。
停。
林星晚收手。雙手懸在針尾上方,十指微張,一動不動。
等。
三秒。
五秒。
轉機來了。
趙文瀾灰青色的麵皮底下,血色一點一點洇上來。先是嘴唇,再是兩頰,最後連耳垂都跟著泛了紅。停滯的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越來越大。
「咳」
一口又稠又黏的濃痰被她從氣管深處咳出來,直直吐在下面的波斯長毛地毯上。
有呼吸了。
劉伯渾身一軟,一屁股從跪姿坐到了地上。後背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他張著嘴,看看趙文瀾身上那八根還在微微震顫的銀針,又看看跪在旁邊面色平靜的年輕女人。
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來一句話。
「你……師承哪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