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特教授這句冰冷如刀的話,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地刺入了林星晚的心臟。
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臉上的激動、喜悅、期盼,在這一瞬間,盡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錯愕和……不敢置信。
「外公……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因為巨大的震驚而劇烈地顫抖著,「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晚晚啊!你的晚晚啊!」
晚晚。
這個曾經充滿了無限溫情和寵溺的暱稱,此刻,卻沒能在沃爾特教授的臉上,激起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
他的眼神,依舊是那樣的空洞,那樣的冰冷。
他就像一台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只是在用那雙幽深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掃描著林星晚,仿佛在分析一個未知的、具有威脅性的目標。
「目標確認,入侵者,代號『星落』。」
半晌,沃爾特教授的喉嚨里,發出了不帶絲毫感情的、如同電子合成般的宣讀聲。
「根據『神諭』第7號指令,任何試圖阻止『使徒』回歸的障礙,都將被視為最高級別的威脅……」
他頓了頓,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但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冰冷的決絕。
「……予以,清除。」
話音落下的瞬間,沃爾T特教授那隻看起來文弱無力的手,突然以一個匪夷所思的速度,閃電般地探出!
他的目標,不是林星晚的身體,而是她耳側的太陽穴!
這是人體最脆弱的要害之一!
一擊,斃命!
林星晚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日思夜想、拼盡全力想要拯救的外公,在重逢的這一刻,竟然……會對她下死手!
這已經不是不認識她那麼簡單了!
這是……徹徹底底的,敵對!
千鈞一髮之際,林星晚的身體,憑著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做出了最快的反應。
她的頭,猛地向後一仰!
「呼!」
沃爾特教授那凌厲的指尖,帶著尖銳的破空聲,貼著她的鼻尖,險之又險地划過!
那冰冷的勁風,吹亂了她的髮絲,也吹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一擊落空,沃爾特教授的眼中,那空洞的寒芒更甚。
他沒有任何的停頓,手腕一翻,變指為爪,順勢朝著林星晚的喉嚨,抓了過來!
招式狠辣,銜接流暢,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這哪裡還是那個連做實驗都會不小心打翻試管的、溫和儒雅的老教授?
這分明就是一個,經過了嚴苛訓練的……殺戮機器!
「外公!你醒醒!我是晚晚啊!」
林星晚一邊急速後退,躲避著外公那連綿不絕的致命攻擊,一邊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試圖喚醒他的神智。
然而,她的呼喚,石沉大海。
沃爾特教授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沒有表情的、冰冷的面具。他的攻擊,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快,招招都指向林星晚的要害!
「砰!」
林星晚一個躲閃不及,肩膀被沃爾特教授的手刀,狠狠地劈中!
一股巨大的、完全不該屬於一個老年人的恐怖力道,瞬間傳來!
林星晚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劈得連連後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被劈中的肩膀,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骨頭,仿佛都要裂開了一樣!
好強的力量!
林星晚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外公的身體,也被改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那個「主教」瘋狂而又得意的笑聲,再次通過廣播,響徹整個大廳。
全息投影中,他的臉上,充滿了欣賞著自己最完美作品的、病態的狂熱。
「看到了嗎?Dr. Lin!看到了嗎!這就是我最傑出的作品——『使徒』計劃的,一號成品!」
「主教」張開雙臂,如同一個在舞台上謝幕的指揮家,聲音里充滿了癲狂的激情。
「我們不僅治好了他那因為輻射而瀕臨崩潰的身體,還賜予了他……全新的、更強大的生命形態!我們洗去了他腦中那些無聊的、屬於凡人的情感和記憶,植入了對『神』最純粹、最絕對的忠誠!」
「他不再是你的外公,沃爾特·懷特!」
「主教」的聲音,如同魔鬼的宣判,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林星晚的心上。
「他現在,是『神諭集團』最鋒利的劍,是行走在人間的『神之使徒』!」
「你救不回他的!他的靈魂,他的意志,已經徹徹底底地,屬於我們了!屬於,更偉大的科學!」
「你現在面對的,就是一個敵人!一個一心只想殺了你的敵人!動手啊!殺了他!否則,死的就是你!」
「主教」瘋狂地嘶吼著,試圖用言語,徹底摧毀林星晚的心理防線。
他要看的,就是林星晚親手殺死自己外公的這一幕!
他要讓這個被譽為「神醫」的女人,在最深的絕望和痛苦中,徹底崩潰!
林星晚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看著那個依舊在一步步向她逼近的、眼神冰冷的「外公」,看著他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到無法呼吸。
殺了外公?
不!
她做不到!
哪怕他現在已經不認識自己,哪怕他現在一心只想殺了自己,但那張臉,那流淌在彼此身體裡,血脈相連的感覺,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的!
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孩子之外,唯一的親人!
可是,不殺他,自己就會死!
而且,一旦自己死了,外公,就會被他們,永遠地困在這個地獄裡,成為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般的殺人工具!
不!
絕不!
我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決絕,在林星晚的眼底,瘋狂地凝聚!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眸子裡,已經再無一絲一毫的猶豫和軟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凍結靈魂的,滔天殺意!
但這股殺意,不是對著沃爾特教授的。
而是……對著全息投影中,那個笑得無比猖狂的「主教」!
「你,成功地,惹怒我了。」
林星晚的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一股,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刺骨的寒意。
「主教」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從林星晚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讓他從心底感到戰慄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絕對的、神祇般的……漠然。
仿佛在他眼裡,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
「你以為,洗腦,就是終點了嗎?」
林星晚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排,薄如蟬翼、細如牛毛的,燦燦金針!
「在我『星落』面前,玩弄精神和靈魂?」
「你,還不夠格。」
就在這時,已經逼近到林星晚面前的沃爾特教授,再次發動了攻擊!
他一拳,帶著萬鈞之勢,直取林星晚的面門!
而這一次,林星晚沒有再躲!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那足以將鋼板都打穿的拳頭,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她要做什麼?
她瘋了嗎?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被一拳打爆頭顱的瞬間。
林星晚的身體,動了。
她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慢。
她只是……輕輕地,抬起了手,迎著沃爾特教授那雷霆萬鈞的拳頭,張開了自己的五指。
她,竟然想用手掌,去硬接「使徒」的全力一擊?
「不自量力!」「主教」的臉上,再次浮現出不屑的冷笑。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再次僵住。
林星晚的手掌,並沒有和沃爾特教授的拳頭,發生任何的碰撞。
就在兩者即將接觸的前一剎那,她的手掌,以一個肉眼難以捕捉的、玄奧無比的軌跡,輕輕地,一搭,一引,一轉!
四兩撥千斤!
沃爾特教授那狂暴無匹的力道,竟然被她這輕描淡寫的一下,瞬間卸去了九成,然後,順著他的手臂,引向了一旁的牆壁!
「轟隆!」
堅硬的合金牆壁,被沃爾特教授自己的拳頭,打出了一個巨大的凹陷!
而他整個人,也因為這股被引導的力量,身體出現了長達零點五秒的,僵直和失衡!
高手過招,零點五秒,足以決定生死!
就是現在!
林星晚的眼中,寒芒爆閃!
她另一隻手中捏著的金針,在這一刻,動了!
「唰!唰!唰!唰!唰!」
五道金色的光芒,如同五道流星,在半空中,劃出了五道玄奧的軌跡!
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刺入了沃爾特教授後腦的……風府、啞門、天柱、完骨、玉枕……五大要穴!
這,是中醫針灸中,歷代都被列為「禁忌」的「鎖神五針」!
稍有不慎,便會讓人瞬間腦死亡,變成植物人!
但此刻,在林星晚的手中,這致命的禁忌之針,卻變成了……喚醒神智的,唯一希望!
「呃——啊啊啊啊啊啊——!!!」
五針入腦的瞬間,沃爾特教授那如同雕塑般冰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比痛苦的表情!
他抱著自己的頭,發出了悽厲無比的慘叫!
他那空洞的眼神中,無數混亂的、破碎的畫面,開始瘋狂地閃現!
有被綁在實驗台上,被注入各種詭異藥劑的痛苦……
有被戴上一個金屬頭盔,接受高強度電流和次聲波刺激的折磨……
也有……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一根棉花糖,奶聲奶氣地對他喊著「外公,吃糖糖」的,溫暖的畫面……
「不……我是誰……我是『使徒』……不……我是沃爾特……」
「殺了她……保護她……」
「忠於『神』……晚晚……我的晚晚……」
無數矛盾的、衝突的記憶和指令,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交戰、撕扯!
他的身體,因為巨大的痛苦,劇烈地顫抖著,青筋暴起,仿佛隨時都會爆裂開來!
「沒用的!沒用的!」「主教」看到這一幕,先是一驚,隨即又瘋狂地大笑起來,「『使徒』的精神核心,有最底層的邏輯鎖保護!一旦遭遇無法理解的衝突,他只會……啟動最終的清除程序!他會殺了你,然後,自我毀滅!你最終,什麼都得不到!」
「是嗎?」
林星晚看著在地上痛苦掙扎的外公,心如刀絞,但她的眼神,卻依舊冷靜得可怕。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蹲下身。
她沒有再用任何物理手段,而是用一種,輕柔得,仿佛能穿透靈魂的聲音,在外公的耳邊,輕輕地,哼唱了起來。
那是一首,很古老,很簡單的,德語搖籃曲。
是她小時候,外公經常抱著她,在她耳邊,哼唱的歌謠。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小寶貝……」
隨著她那空靈而又溫柔的歌聲響起,正在瘋狂掙扎的沃爾特教授,身體,猛地一顫。
他那混亂的、充滿了血絲的眼神中,似乎,閃過了一絲,迷茫的……清明。
「這……這個聲音……」
他嘶啞的喉嚨里,發出了不成調的音節。
「是……是誰……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