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頭髮花白的老研究員,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無比虔誠的、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
他這一跪,仿佛一個信號。
廣場上,所有被治癒的、或是目睹了這一切的倖存者們,大腦在經歷了極致的震撼、狂喜與不敢置信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情緒的出口。
「撲通!」
「撲通!撲通!」
一個接一個,那些剛剛還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硬漢安保,那些平日裡只信奉數據的嚴謹科學家,此刻,全都朝著那個白衣勝雪、風姿絕世的身影,雙膝跪地。
他們的眼中,不再僅僅是感激。
那是一種,凡人仰望神明時的,狂熱、敬畏與純粹的信仰!
林星晚剛剛為最後一名重傷員接好了斷裂的脊椎,穩住了他瀕臨潰散的生命氣息。她站起身,正準備喘口氣,卻被眼前這片黑壓壓跪倒的人群給弄得微微一愣。
她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
她只是做了身為一名醫者該做的事情,怎麼就搞得跟邪教現場一樣?
「都起來吧。」林星晚的聲音清清淡淡,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只是舉手之勞。」
然而,沒有人動。
他們依舊狂熱地跪在那裡,甚至有人開始對著林星晚的方向,不停地磕頭。
「神!您就是降臨在人間的神!」
「感謝神明救命之恩!我李四的命,從今天起就是您的了!」
「求神明垂憐!我的妻子還在醫療艙,她的基因病……」一個研究員哭喊著,就想爬過來抱住林星晚的大腿。
林星晚的眉頭,終於幾不可查地蹙了起來。
她不喜歡這種場面。
就在那個研究員即將觸碰到林星晚衣角的瞬間,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如同一堵無法逾越的城牆,驟然擋在了林星晚的面前。
傅擎深那雙剛剛才褪去殺意的黑眸,此刻又重新被冰冷的、帶著強烈警告意味的寒霜所覆蓋。
他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刀,掃過全場。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屬於上位者的絕對威壓。
那股剛剛才從傅天行身上宣洩出去的、活閻王般的恐怖煞氣,再一次瀰漫開來。
廣場上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度。
那些狂熱的倖存者們,被這股氣勢一衝,大腦瞬間清醒了不少。他們這才想起,眼前這位,可是親手像踩西瓜一樣踩爆了「零號」首領的恐怖存在!
而這位神明般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眾人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但眼中的狂熱,卻絲毫未減,只是多了一絲畏懼。
傅擎深完全無視了那些人的目光,他轉身,小心翼翼地,仿佛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扶住了林星晚的胳膊。
「累不累?」他的聲音,在面向林星晚的瞬間,就從萬年寒冰化作了和煦春風,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心疼,「你的臉色很白。」
剛才吸收轉化「創世之心」的能量,已經耗費了她巨量的「火種」之力,後來又馬不停蹄地救治這麼多人,即便是她,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憊。
「還好。」林星晚搖了搖頭,靠在他的手臂上,借了一點力。
她能感覺到,傅擎深環著她手臂的力道,緊得有些過分。這個男人,看似冷靜地擋在自己身前,實則內心的不安與後怕,仍在劇烈翻湧。
他是在害怕。
害怕剛才那一幕,害怕自己再次像那樣,義無反顧地沖向危險。
更害怕……
害怕自己的光芒,會吸引來全世界的覬覦,害怕自己會被人從他身邊「搶走」。
這個在外人面前殺伐果斷的活閻王,在她面前,永遠像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偏執狂。
林星晚的心,不由得一軟。
她反手,輕輕握住了傅擎深的大手,安撫地捏了捏。
傅擎深身體一僵,隨即,那股環繞周身的冰冷煞氣,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反握住林星晚的手,握得更緊了,仿佛這樣才能確認,她是真實地、完好無損地在自己身邊。
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的林大寶,小大人似的推了推自己的平光眼鏡,鏡片上反射出複雜的數據流。
【目標:傅擎深。心率:125/分鐘(持續下降)。腎上腺素水平:過高(持續下降)。情緒分析:極度占有欲、後怕、慶幸、愛戀……結論:一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戀愛腦晚期患者。】
而林小寶則含著棒棒糖,眨巴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對旁邊的外公林墨說:「外公,爹地好像一隻護著自己骨頭的大狗狗哦!」
林墨聞言,失笑地搖了搖頭,看著女兒和那個男人相依的身影,眼中滿是欣慰。
就在這時,那名最先下跪的老研究員,再次壯著膽子,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顫抖,但邏輯卻清晰了許多。
「傅……傅先生,您別誤會。我們對夫人……不,是對聖母大人,絕無半點不敬之心!」他激動地比劃著名,「您可能不了解,夫人剛才所做的一切,意味著什麼!」
「她不僅僅是救了我們的命!她……她是以一己之力,逆轉了熵增!她將純粹的毀滅能量,轉化為了最本源的生命能量!這是……這是創世神才擁有的權柄啊!」
老研究員越說越激動,渾濁的老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芒。
「『火種』……原來傳說中的『火種』,並非什麼戰略武器,也不是什麼超級能源,它是……它是生命本身!是宇宙的奇蹟!」
他的話,讓在場所有知識分子出身的研究員們,全都露出了如痴如醉、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們看著林星晚的目光,已經超越了看「救命恩人」,那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真理」!一個行走在人間的「神跡」!
傅擎深聽著這些話,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不喜歡這些人用這種看神明的眼光看著他的星晚。
星晚是他的,是他一個人的。
是他可以擁抱,可以親吻,可以揉進骨血里的愛人。
而不是一個高高在上,應該被供奉在神壇上,被無數人瞻仰的冰冷雕像!
他正要開口呵斥,卻被林星晚拉住了。
林星晚抬起頭,清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位老研究員的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
老研究員受寵若驚,連忙躬身回答:「回……回聖母大人!我叫古德曼,是這裡的首席生物學家。」
「古德曼教授,」林星晚的稱呼,讓對方愣了一下,也讓周圍的氣氛緩和了許多,「我不是神,只是一名醫生。我所做的,也並非創世,只是遵循了生命能量的流動法則而已。」
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量,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異效果。
「『火種』的力量,確實很特殊。但它不是用來讓人膜拜的,而是用來守護的。」林星晚的目光,溫柔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傅擎深,和不遠處的孩子們,「守護我所愛的人,守護值得守護的生命。僅此而已。」
她的這番話,如同一股清泉,洗滌了眾人心中那股狂熱的火焰,卻留下了更加深刻的敬佩與感動。
原來,如此偉大的力量,其本心,竟是這般樸素與溫柔。
這比高高在上的神明,更讓人覺得親近,更讓人為之折服!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林墨走了過來。
他看著一片狼藉但又生機勃勃的海神殿,又看了看自己那光芒萬丈的女兒,眼中閃動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傅擎深敏銳地察覺到了岳父神情的變化,心中隱隱有了一絲預感。
果然,林星晚在短暫的休息後,也恢復了一些精神,她看向自己的父親,輕聲說道:「爸爸,這裡的事情都結束了,我們……該回家了。」
回家。
多麼溫暖的詞語。
然而,林墨聽後,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仿佛在觸摸空氣中那些散發著金色微光的生命粒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痴迷、嚮往與決然的複雜笑容。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
「家?星晚,或許……這裡才是我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