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擎深的聲音,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凍結了深坑周圍的每一寸空氣。
那雙曾經充滿了偏執和瘋狂的黑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純粹的虛無。
仿佛眼前這個苟延殘喘的怪物,不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不是那個曾經在他童年時,抱著他、教他下棋、給他講故事的二叔,而只是一件需要被處理掉的……垃圾。
「嗬……嗬……」
傅天行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響,他艱難地睜開那隻渾濁的人類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居高臨下、如同神魔般的侄兒。
他的眼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瘋狂與怨毒,只剩下一種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
「擎……擎深……」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別……別殺我……看在……看在小時候我抱過你的份上……」
「我們……是家人啊……」
「家人?」
聽到這兩個字,傅擎深那死寂的臉上,突然扯出了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嘲諷的笑容。
「是啊,家人。」
他蹲下身,與傅天行那雙恐懼的眼睛對視,聲音輕得如同魔鬼的低語。
「你把我當家人的時候,是親手策劃那場大火,『金蟬脫殼』的時候嗎?」
「還是你把我當家人的時候,是創建『零號』組織,滿世界抓捕『天賦者』,把他們變成你延續生命的養料的時候?」
「又或者,是你把我當家人的時候,是處心積慮地算計我,利用我,想把我最心愛的女人,變成你登神長階的祭品的時候?」
傅擎深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傅天行那即將熄滅的靈魂之上。
傅天行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流露出無盡的悔恨與哀求。
「我……我錯了……擎深,我真的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把『零號』所有的一切都給你……財富、技術……我什麼都不要了……求你,饒我一命……」
「晚了。」
傅擎深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眼睛裡,最後的一絲波動也徹底消失了。
「二叔,你說的沒錯,我以前,確實很天真。」
「我天真地以為,血濃於水。我天真地以為,家人……是最後的底線。」
「謝謝你,今天,你用你的所作所為,親手給我上了這最生動、也是最後一課。」
「你讓我明白了,有些罪惡,與血緣無關。有些敗類,不配稱之為『人』。」
「更讓我明白了……守護,不是一味地退讓和防備。」
傅擎深的目光,越過傅天行,望向了遠處,那個正被孩子們和父親圍繞著的、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的聲音,變得無比的堅定。
「而是要將一切可能傷害到她的威脅,無論那是什麼,無論是誰,都徹徹底底地,從這個世界上……」
「抹除掉。」
話音落下的瞬間,傅擎深不再有任何猶豫。
他抬起腳,那隻包裹著堅硬軍靴的腳,對準了傅天行那顆僅存的、暴露在外、布滿裂痕的頭顱。
「不——!!!」
傅天行發出了人生中最後一聲絕望的尖叫。
「砰。」
一聲輕響。
如同踩碎一個熟透的西瓜。
紅的、白的,混雜著黑色的機油和扭曲的金屬零件,四散飛濺。
那個曾經攪動世界風雲、讓無數人為之恐懼的「零號」組織創始人,那個妄圖成神、追求永生的瘋子,那個給傅擎深帶來無盡痛苦與背叛的「二叔」——傅天行。
其罪惡的一生,就以這樣一種最屈辱、最直接的方式,畫上了一個血腥的句號。
從此,世間再無傅天行。
從此,「零號」組織,徹底覆滅。
傅擎深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那些骯髒的液體,濺滿了他的褲腿。他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沒有復仇的快感,也沒有解脫的輕鬆。
心中,只有一片空洞。
他親手,埋葬了自己的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溫暖而柔軟的手,從身後,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一個帶著淡淡馨香的、柔軟的身體,貼上了他冰冷而僵硬的後背。
「都結束了,傅擎深。」
林星晚的聲音,如同最溫柔的月光,照進了他那片空洞而黑暗的世界。
傅擎深緊繃的身體,終於在這一刻,緩緩地放鬆了下來。
他轉過身,反手將林星晚緊緊地擁入懷中,將臉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像一個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那令他安心的氣息。
「嗯,結束了。」
……
戰鬥,徹底終結。
籠罩在全球所有「天賦者」頭頂的陰雲,隨著「零號」組織的覆滅,煙消雲散。
海神殿內,倖存的幾十名研究人員和安保人員,心有餘悸地從各自的避難所里走了出來。
他們看著那滿目瘡痍、卻又在一種奇特的金色光芒下緩緩自我修復的城市,看著廣場上那些基因戰士和機器人的殘骸,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震撼。
當他們的目光,最終匯聚到廣場中央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到了那個如同魔神降世般的男人,此刻正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抱著一個白衣女子。
他們也看到了那個白衣女子,在安撫好男人之後,便立刻轉身,走向了那些在之前的戰鬥餘波中受傷的安保人員。
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又出現了那些細細的金針。
只見她走到一名被能量衝擊波震斷了手臂、疼得滿地打滾的安保人員面前,玉指輕彈,幾枚金針便悄無聲息地刺入了他手臂的幾個穴位。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名安保人員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手臂上那恐怖的骨折創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止血、消腫、甚至連骨骼都在發出「咔咔」的輕響,在進行著高速的自我矯正與癒合!
短短几分鐘,那條原本已經血肉模糊、徹底廢掉的手臂,除了皮膚上還有些許擦傷外,竟然……恢復如初了!
「天……天哪!我的手……我的手動了!一點都不疼了!」那名安保人員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手臂,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
林星晚沒有理會他的大驚小怪,只是平靜地走向了下一個傷員。
她的身影,在「海神殿」那柔和而神聖的光芒映襯下,顯得那麼的纖塵不染,那麼的悲天憫人。
她之前展露出的,是足以毀滅敵人的雷霆手段。
而現在,她所展現出的,卻是足以治癒一切的、創世般的神恩。
所有倖存者,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白衣勝雪、行走於廢墟之間,所過之處,痛苦被撫平,傷痕被治癒的女子。
她的身上,仿佛散發著一種光。
一種超越了力量、超越了生死的、溫暖而神聖的光。
人群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研究員,看著林星晚的身影,渾濁的老眼中,慢慢湧出了激動的淚水。
他顫顫巍巍地,雙膝一軟,朝著林星晚的方向,跪了下來。
他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無比虔誠的、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
「那不是武器……那不是凡人的力量……」
「那是……那是生命的光輝……是照亮這片深淵的……」
「聖母之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