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擎深聽到林星晚這句評價,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他順著妻子的目光,再次審視那個倒在泥水中的少女。
瘦弱,狼狽,卻在昏迷的瞬間,依然保持著一種不肯低頭的倔強姿態。尤其是那雙眼睛,即便此刻緊閉著,傅擎深也能想像出,睜開時會是何等的明亮與不甘。
像一匹在絕境中窺伺機會的孤狼。
「野心?」傅擎深低笑一聲,將林星晚攬入懷中,避開檐外飄進的冷雨,「這世上,還有人的野心,能大過當年的你嗎?連我傅擎深都敢算計,連整個京圈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懷念,和滿滿的寵溺。
林星晚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我才覺得她有意思。」林星晚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少女身上,「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走投無路的可憐人。但敢在絕境之中,依然懷揣著燎原野火的人,卻不多見。」
她想起了自己當年。
被家族拋棄,背負著血海深仇,在最黑暗的泥沼里,她何嘗不是憑藉著那股不肯認命的野心,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我去看看。」林星晚說著,便撐開一把油紙傘,走進了雨幕中。
傅擎深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跟在她身後,為她擋住更大片的風雨。他知道,他的妻子,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林星晚走到少女身邊,蹲下身。
雨水沖刷著少女臉上的泥污,露出一張清秀但營養不良的臉龐。她的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林星晚的指尖,輕輕搭在少女的手腕上。
脈象虛浮,氣血兩虧,是長期飢餓和勞累所致。此外,還有多處陳舊性損傷,顯然是經歷過不少磨難。
但最讓林星晚在意的,是她體內一股微弱卻異常精純的內力。這股內力,似乎是某種古武傳承,但修煉不得法,已經出現了走火入魔的跡象,正在反噬她的經脈。若再不加以引導,不出三個月,她便會徹底成為一個廢人。
「有點意思。」林星晚收回手,目光落在那株被少女死死攥著的清心草上。
她伸出手,輕輕掰開少女僵硬的手指。
清心草的根部,綁著一張被雨水浸透、但字跡依舊清晰的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卻筆力千鈞的小字:【拜師星落,求授通天之能。】
不是求醫,是求師。
不是求生,是求能。
林星晚笑了。
這個少女,顯然是目睹了那天她趕走亞瑟王子的全過程。她不是被神醫的醫術所吸引,而是被那種主宰一切、言出法隨的強大力量所折服。
她想要的,是成為像林星晚一樣的人。
「把她抱進來吧。」林星晚對身後的傅擎深說道。
傅擎深點點頭,彎腰將那個輕得像羽毛一樣的少女抱起,走進了藥廬的客房。
半小時後。
少女在一陣溫暖的藥香中,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身上濕透的衣服已經被換下,蓋著一床溫暖的被子。床邊的火爐上,正「咕嚕咕嚕」地熬著一鍋香氣撲鼻的肉粥。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醒了?醒了就起來喝粥。」
少女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林星晚正坐在一張木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頭也不抬地說道。
少女看著眼前這個宛如畫中仙人般的女子,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她掙扎著下床,顧不上身體的虛弱,直接跪在了地上,對著林星晚,又是一個重重的叩首。
「我叫蘇念!懇請星落神醫收我為徒!」她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林星晚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我憑什麼收你?」
蘇念咬了咬嘴唇,從枕邊拿起那張被烘乾的紙條,雙手奉上:「我知道,您不是凡人!您擁有我無法想像的力量!我……我想學!」
「學這個做什麼?」林星晚淡淡地問道,「學成了,去作威作福,還是去報仇雪恨?」
蘇念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了滔天的恨意,那股恨意,讓她那張清秀的臉都變得有些扭曲。
「報仇!」她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我要讓那些把我當成螻蟻一樣踐踏、害死我全家的人,血債血償!」
她出身於一個沒落的古武世家,因為懷璧其罪,被一個更大的世家覬覦功法,一夜之間,滿門被滅。只有她,靠著鑽狗洞才僥倖逃過一劫。
她苟延殘喘,四處流浪,直到那天,她看到了林星晚。
她才明白,原來一個人,可以強大到這種地步。權力、財富、世家,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不過是土雞瓦狗!
「哦?報仇?」林星晚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你的仇家是誰?說來聽聽,如果是我心情好,順手就能幫你滅了的那種,你這徒弟,不收也罷。」
她的話,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蘇念愣住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背負的血海深仇,在對方口中,可能只是「順手」就能解決的小事。
她深吸一口氣,報出了那個讓她午夜夢回都會驚醒的名字:「是……隱世家族,北堂家。」
聽到這個名字,林星晚的眉梢,終於動了一下。
北堂家。
一個傳承了近千年的隱世家族,以煉製和操控毒物聞名,行事狠辣,在隱世家族的圈子裡,也是令人聞之色變的存在。
當年的神族,就曾與北堂家有過幾次摩擦。其實力,確實不容小覷。
「北堂家……」林星晚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點難度,但也不是不能滅。不過,我為什麼要幫你?」
蘇念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再次叩首,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木地板上,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我願獻上我的一切!我的忠誠,我的生命!只要能報仇,我蘇念,願為您做牛做馬,永世不叛!」
「你的忠誠和生命,對我來說,一文不值。」林星晚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她伸出手,輕輕抬起蘇念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我這裡,不收奴才,也不養廢物。」林星晚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能看透人心,「我給你一個機會,不是因為你的仇恨,也不是因為你的忠誠,而是因為你的野心。」
她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牌,扔到了蘇念的面前。
木牌上,只刻著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
「三個月後,去這個地方,參加一場『遊戲』。」林星晚淡淡地說道,「遊戲的勝利者,只有一個。獎品,就是成為我的記名弟子。」
「在這三個月里,你可以住在這裡,這裡的醫書,你可以隨便看。能學到多少,是你自己的本事。但你體內的內力,我不會幫你梳理,你的傷,我也不會替你治。」
「能不能活著走到那個賽場,又能不能在無數和你一樣心懷野望的人中殺出來,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星晚說完,便不再理會她,轉身走出了房間。
這,就是她給蘇念的機會。
她要的,不是一個搖尾乞憐的徒弟,而是一個能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真正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的……同類。
蘇念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木牌,又看了看林星晚離去的背影,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鍋熱氣騰騰的肉粥上。
她緊緊地握住那塊木牌,仿佛握住了自己全部的未來。然後,她爬了起來,走到桌邊,端起那碗粥,大口大口地,吞咽了起來。
她知道,這是她地獄之路的開始。
但也是她……通往天堂的,唯一階梯。
屋外,傅擎深看著林星晚走出來,笑著問道:「考驗開始了?」
「嗯。」林星晚點點頭,「能不能成,看她自己了。」
傅擎深擁著她,走向了他們自己的臥室。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輪明月,掛在洗過的夜空,皎潔如銀。
「孩子們都長大了,現在又來了個小徒弟。」傅擎深輕嘆一聲,語氣里卻滿是幸福,「我們的二人世界,是越來越難了。」
林星晚被他逗笑了,靠在他懷裡,感受著這份獨屬於他們的寧靜。
然而,她並不知道,蘇念的到來,只是一個開始。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因為各種機緣,得知「星落神醫」傳說的人,開始向這片山脈聚集。他們中有身負血仇的武者,有窮途末路的商人,有才華橫溢卻被埋沒的科學家……
林星晚的藥廬,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吸引著全世界所有不甘平凡的靈魂。
一場席捲全球的巨大風暴,正在這片寧靜的山谷中,悄然醞釀。
林星晚看著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什麼,對傅擎深說道:「對了,明天記得早點叫我起床。」
傅擎深有些意外:「有什麼要緊事嗎?」
林星晚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脖子,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故意壓低了聲音,曖昧地說道:「當然。明天,可是我們結婚三十周年的紀念日。我想看看,某個說要給我畫一輩子眉的男人,有沒有忘記他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