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畫得很好

  這些話，自然有「熱心」的人傳到了聞姝寧耳朵里，也傳到了何嫂子、李大姐那裡。何嫂子氣得當場就想去找那三個老婆子理論，被聞姝寧拉住了。

  「嫂子，別跟她們一般見識。」聞姝寧神色平靜，正在給新栽的幾株月季花澆水，「她們愛說什麼就讓她們說去，清者自清。為這種話生氣，不值當。」

  「可是她們說得也太難聽了！這不是埋汰人嘛！」何嫂子憤憤不平。

  「嘴長在她們身上，我們管不住。」聞姝寧放下水壺，笑了笑，「咱們自己問心無愧就行。再說了，組織上給了嘉獎，就是最大的肯定。她們那點酸話，影響不了什麼。」

  中午，周煜珩踩著飯點回來了。他顯然也聽說了嘉獎的事，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桌上那張顯眼的獎狀上。

  聞姝寧正端著炒好的青菜出來，看到他，笑道：「回來了？正好吃飯。」

  周煜珩「嗯」了一聲，先去洗了手，然後走到桌邊，拿起獎狀仔細看了看。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在那「畫像協助破案」的敘述性語句上停留了片刻，才放下獎狀，看向聞姝寧。

  兩人坐下吃飯，今天聞姝寧做了他愛吃的紅燒茄子和絲瓜蛋湯，還有昨天剩的饅頭。周煜珩吃得比平時慢些，似乎在想著什麼。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聞姝寧，眼神帶著探究：「王所長說，你畫的畫像，對抓住刀疤劉起了關鍵作用。」

  聞姝寧夾菜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

  周煜珩繼續問道，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認真：「上次你說發現人販子、跟蹤、報案，這些你都說了。但畫像這事……上次你沒提。你什麼時候會畫人像了？還畫得那麼好，能讓公安憑畫像抓人？」

  聞姝寧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似乎在組織語言。

  「是以前在家裡學的。」她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我母親去世後，繼母進了門。她對我表面上很盡心。一方面，是想對外維持聞家善待原配女兒、她自己寬厚大度的名聲；另一方面，也是存了別的心思。她給我請了各種各樣的老師，學洋文，學鋼琴，學跳舞，學畫畫……把所有能學的才藝都堆在我身上，用最好的吃穿用度，把我往驕縱奢靡、不諳世事的大小姐方向養。」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帶著自嘲：「大概是想把我養成一個空有皮囊和一堆華而不實才藝、驕縱任性又沒腦子的花瓶，將來要麼能攀上高枝給她臉上貼金，要麼更好掌控，更方便她們謀奪聞家的東西吧。學畫畫，不過是其中一項裝飾罷了。」

  「教畫畫的老師是位很有功底、但時運不濟的老先生，國畫西畫都懂一些。我那時年紀小，每天除了去上學，就是被關在家裡，像完成任務一樣應付繼母安排的各種學習。畫畫，算是其中我難得能靜下心、真正喜歡的一件事。老先生看出我不是純粹應付，也肯指點我。從素描靜物開始，到石膏像，再到寫生，臨摹……我除了上課，大部分時間都自己練習，畫家裡的瓶瓶罐罐，畫窗外的花草，也對著鏡子畫自己，偷偷照著母親留下的照片畫她……」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遙遠的懷念和傷感：「畫得多了，手就熟了，觀察人也更仔細。那位老先生曾說過，我畫人像，尤其是抓神態特徵，有點靈氣。後來，家裡出事，老先生也走了，這些東西，也就徹底放下了。這次，只是湊巧用上了而已。」

  周煜珩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能想像，在那個看似優渥實則冰冷的家庭里，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孩，被繼母用「寵愛」和「才藝」精心塑造成驕縱無知的模樣，內心該是何等孤獨和警惕。而她，卻在那種環境下，偷偷為自己保留了一方安靜的天地，默默磨礪出了一項紮實的、甚至可能被繼母視為「無用」的技能。這份心性，這份在不公境遇中暗自積蓄的力量，讓他心中震動，更生出深深的愛憐。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畫得很好，幫了大忙。」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些過去的東西，沒有白學。你用在了正道上，救了很多孩子。」

  聞姝寧心頭微熱，點了點頭。他能懂，這就夠了。

  周煜珩沒再追問更多細節，過去的算計與冰冷，已成雲煙。重要的是，她掙脫了那些枷鎖，將過往沉澱成了自己的力量和光芒。他拿起筷子，給她夾了塊燒得最入味的茄子：「吃飯吧，涼了。」

  「好。」聞姝寧也重新拿起筷子，心頭最後一絲因提及過往而產生的陰霾，在他全然的理解和接納中，悄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