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的高速上,車流密集,歸家的尾燈連成一片望不到頭的紅色光河。
顧承霄握著方向盤,導航上的預計到達時間一延再延。
夜色暗透的時候,顧承霄的車才駛入了寧城。
院子裡,許清湄拎著一袋垃圾往路邊的垃圾桶走,餘光掃到院門旁邊有個閃躲的身影。
她保持節奏把垃圾扔進桶里,走回屋裡合上門對客廳里的寧毅說:
「外面好像有個人一直在往我們家看。」
寧毅放下手裡的杯子,眉頭擰了一下。
他幹了三十多年警察,直覺比普通人敏銳得多。
他站起來朝院子外走:「我去看看。」
沙發上的小年耳朵尖,聽到外面有人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會不會是爸爸來了。
他從沙發上滑下來,小短腿跑得比寧毅還快,推開院門就往外沖。
「小年!」寧毅在後面喊了一聲,但已經遲了。
小年剛跑出院子,那個站在暗處的男人就動了。
他一把撈起小年箍在懷裡,另一隻手裡亮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在路燈下折出一道冷白的光。
小年被扼住腰的時候「啊」了一聲,刀片已經抵到了他脖子的高度。
寧毅趕到院門口停住了腳步:「你是誰?放開孩子!」
許清湄和寧汐也沖了出來。
「小年!」,寧汐看到那柄刀貼著小年脖頸的時候,整個人前沖了半步被寧毅一把拉住。
小年被箍著,小臉嚇得發白,但看到寧汐的時候還是喊了一聲:「媽媽……」
那個男人伸手拉下了口罩,露出一張瘦削扭曲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他看著面前的寧毅和許清湄,嘴角扯出一個帶著恨意的弧度:
「寧毅,許清湄,不記得我了?但我永遠不會忘了你們倆。」
許清湄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臉色白了:「是陳強。」
寧毅也認出來了,陳強,八年前他親手抓的那個殺人犯。
許清湄當年還沒轉做律師,是這個案子的公訴檢察官。
陳強的妻子被一個強姦犯殺害,一屍兩命,罪犯因證據不足只判了幾年。
陳強在判決當天當庭失控,捅了罪犯兩刀,致其重傷後搶救無效死亡。
而他也從被害人家屬變成了殺人犯,刑期十年。
寧毅往前邁了半步:「陳強?你出來了?」
陳強箍著小年的手臂緊了一分,刀刃晃了一下:「想不到吧?我提前減刑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當年我老婆被人害死,肚子裡還有孩子,我只是替我老婆報仇!」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法律沒給她公道,我去替她討有什麼錯!可你們呢?」
他抬起刀尖點了點寧毅,又點了點許清湄:
「你抓我,你判我,我進去沒多久,我爸媽也都因為傷心過度一個接一個走了……」
他的聲音從發抖變成了嘶吼,「我什麼都沒了!你們一家卻其樂融融的在過年!憑什麼!」
刀尖往小年那邊移了幾分。
寧汐往前走了半步,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聲音顫著:
「你放了我兒子,我跟他換。」
陳強沒有動,刀尖停了一瞬。
寧汐往前走,眼淚止不住地落,聲音已經不像在對陳強說,而像在對自己說那些壓了太久的話:
「我是個單親媽媽,你懷裡那個孩子是我一個人帶大的……
我一個人在醫院,連個簽字的人都沒有,護士問我『家屬呢』,我只能說『沒有家屬』。」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沒人幫我,我也想有人幫我,但我只有我自己。我一邊要工作賺錢,一邊還要照顧他……」
陳強看著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手裡那把刀的刃口偏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年,那張小臉嚇得發白,但還努力憋著不哭。
如果他老婆當年沒有死,他們的孩子也應該很大了。
他的手臂鬆了一寸。
此時,身後路燈的陰影里躥出一個人影。
顧承霄剛進小區,就看到了這一幕。
他從側面撲過來,一隻手扣住了陳強握刀的手腕向外一掰,另一隻手箍住了他的肩膀往後一帶。
陳強被這股力道帶得踉蹌了一步,小年從他懷裡滑脫出來。
刀尖在掙扎中划過顧承霄的手掌,一道鮮紅的痕跡從虎口延到指根,血順著指尖滴了下來。
寧毅順勢上前一步把陳強的手臂反扭到背後,膝蓋壓住了他的後背。
許清湄撥了報警電話。
寧汐撲上去把小年摟進懷裡,整個人跪在地上,雙手把他抱得緊緊的,肩膀抖得厲害。
小年被她摟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小手還拍著她的後背:
「寧汐,沒事了,小年沒事。」
寧毅打量著這個和他一起制服陳強的男人。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這張臉,和小年幾乎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小年轉頭,他看到了顧承霄。
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猛地掙開寧汐的懷抱,跑到顧承霄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爸爸!」
寧毅和許清湄同時愣住。
許清湄看著那個蹲下來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攬住小年的年輕男人,和小年也太像了。
寧汐看到顧承霄也愣了一下,他怎麼來了?
小年鬆開顧承霄退後半步,目光落在他那隻正在滴血的手上,聲音一下就變了調:
「爸爸,你受傷了!」
他回頭沖寧汐喊,「媽媽,爸爸流血了!」
寧汐走上前來,看到顧承霄手掌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瞳孔縮了一下。
許清湄已經快步走了過來,目光掃了一眼顧承霄的手:
「汐汐,先帶他去醫院,傷口深,得處理。」
寧汐回過神,拉著顧承霄往外走。
醫院急診室。
醫生給顧承霄做了清創縫合,一共縫了十針。
護士包紮的時候叮囑了兩句「不要碰水,按時換藥」,顧承霄點頭應著,目光落在旁邊坐著的寧汐身上。
她臉上那兩道淚痕已經幹了。
兩個人走出醫院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
寧汐看著他:「你怎麼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