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坳的日子,像山澗的溪水,看似平靜地流淌,底下卻藏著只有當事人才能感知的細微漣漪。
沐寒的腿傷漸愈,已能丟開拐杖,慢慢行走。這位自幼被無數宮人精心伺候的太子殿下,開始嘗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劈柴。
第一次拿起那把沉重的柴刀時,沐寒看著那截需要被劈開的木頭,感覺比面對朝堂上老奸巨猾的臣子還要棘手。他回憶著偶爾在皇家圍場見過的樵夫動作,依葫蘆畫瓢,舉起柴刀,用力劈下——
「哐!」一聲巨響,木屑飛濺,柴刀深深卡在了木墩上,而那截木頭,紋絲不動。反倒是他,因為用力過猛,牽動了尚未完全痊癒的傷處,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溫晚正在一旁晾曬草藥,聞聲回頭,看到的就是沐寒略顯狼狽地握著刀柄,與那塊頑固的木頭「對峙」的場景。
他身姿依舊挺拔,但緊抿的唇線和微微泛紅的臉頰,泄露了他的窘迫。陽光落在他寬闊的肩背和專注的側臉上,竟有種奇異的反差感——仙人之姿,困於凡塵瑣事。
溫晚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後放下手中的草藥,走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指了指木頭的紋理方向,又示範性地握住柴刀。
她的手白皙纖細,與粗糙的刀柄形成鮮明對比,沿著紋理輕輕一別,木頭應聲裂開一道縫。
「順著它的勁兒。」她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沐寒恍然,學著她的樣子,再次嘗試。這一次,雖然依舊笨拙,木頭卻終於被劈開了一小道口子。
他鬆了口氣,抬頭看向溫晚,眸中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像學生完成功課等待誇獎般的期待。
溫晚卻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又去忙自己的了。仿佛剛才只是隨手點撥了一下不開竅的學徒。
沐寒看著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想他沐寒,文韜武略,何時在「劈柴」這等小事上如此費力過?但奇怪的是,這種笨拙的、需要學習的體驗,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
他開始更仔細地觀察溫晚的生活。他發現,她雖然不擅家務,卻將這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每一種草藥都分門別類晾曬,菜地里的秧苗間距均勻,水缸總是滿的。
她似乎有一種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本能,安靜,堅韌,在自己的小小天地里自得其樂。
他會在她採藥時,主動提出幫忙背竹簍。溫晚起初有些猶豫,但看他態度堅持,便默許了。山路崎嶇,沐寒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輕盈地穿梭在林木之間,裙裾偶爾被荊棘勾到,她會停下來,耐心地解開,動作優雅不見慌亂。
他發現她知道很多有趣的東西,比如哪種藤蔓的汁液可以止癢,哪種蘑菇有毒但烤乾磨粉卻能驅蟲。
一次,他們遇到一株罕見的蘭花,沐寒認得那是宮中花匠精心培育的品種,價值不菲。而在這裡,它只是靜靜開在崖壁縫隙,無人問津。
溫晚看到時,眼睛亮了一下,但她並沒有採摘,只是蹲下來看了很久,輕聲道:「長在這裡挺好。」
沐寒心中微動。他見過太多人面對珍寶時的貪婪,而溫晚,似乎更欣賞事物本身的存在狀態。這種純粹,在他所處的世界裡,太過稀缺。
偶爾,他們也會有一些簡單的交談。沐寒會跟她講一些「書中」看來的各地風土人情,隱去皇家背景,只做趣聞分享。
溫晚大多時候是安靜的聽眾,偶爾會問一兩個問題,顯示出她良好的見識和悟性。
但她從不談論自己的過去,仿佛那是一片被刻意遺忘的荒原。
沐寒也不再試探。他開始享受這種平靜的陪伴。
傍晚,他們會一起坐在院子裡,看夕陽西下,暮色四合。山裡的夜空星辰格外璀璨,沒有宮燈輝煌,卻另有一番浩瀚深邃的美。
有時,沐寒會借著月光,看溫晚在一盞昏暗的油燈下縫補衣物。她低著頭,頸線優美,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專注,儘管針腳依舊不算好看。
他會不動聲色地接過她補得歪歪扭扭的衣物,在她轉身時,用隨身攜帶的、看似普通實則鋒利的匕首,小心地修整一下過於突出的線頭。
他發現自己會下意識地記住她喜歡哪種野果的酸甜,下次路過時會多摘一些;會在她不經意間蹙眉時,猜測她是否累了或是哪裡不舒服。這種細微的牽掛,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卻並不令人排斥。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從未消失。沐寒的傷快好了,他必須開始考慮離開的事宜,以及如何確保溫晚在他離開後的安全。他不能暴露身份,但也不能將她獨自留在這可能已被某些人注意到的深山裡。
一天夜裡,趁溫晚熟睡後,沐寒悄無聲息地來到院外一棵老槐樹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骨哨,這是他與貼身暗衛聯絡的信號。他輕輕吹響,聲音極低,卻有一種特殊的頻率能傳出很遠。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而至,跪伏在地,聲音低不可聞:「殿下。」
月光下,沐寒的臉上恢復了屬於太子的冷靜與威儀,儘管他依舊穿著粗布衣衫。「查得如何?」
「回殿下,當日伏擊之事,線索指向……京中幾位王爺皆有嫌疑,但對方手腳乾淨,暫時未能鎖定主謀。東宮一切安好,陛下雖憂心殿下,但朝政暫由幾位閣老協同處理,未出大亂。」
沐寒眼神微冷:「繼續查,不要打草驚蛇。另外,安排人手,暗中護衛此地,尤其是這位溫晚姑娘的安全。沒有我的命令,不得現身,不得打擾她的生活。」
「是。」暗衛遲疑了一下,「殿下,您的傷……」
「已無大礙。準備一下,三日後,我們離開。」沐寒的聲音沒有波瀾,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間亮著微弱燈光的茅屋。三日後……他心中那絲不舍,愈發清晰。
暗衛領命,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沐寒在原地站了許久,山風吹拂,帶著涼意。他知道,這桃花坳的寧靜歲月,即將結束了。
他回到那個位置,意味著重新戴上面具,運籌帷幄,甚至可能……要與眼前這單純美好的女子,站在對立的面。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茅屋。屋內,溫晚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他在床邊站定,借著月光凝視她的睡顏。她睡著時,眉眼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離,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溫晚……」他無聲地念著她的名字,心中情緒複雜難言。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在即將碰到時,猛地收回。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躺回自己的地鋪,他堅持睡地鋪,將唯一的床讓給溫晚,卻一夜無眠。而看似熟睡的溫晚,在他轉身後,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其實並未睡沉,方才院外極輕微的動靜,以及沐寒身上帶回的那一絲夜露的寒意,她都隱約察覺了。
這個叫韓沐的書生,果然不簡單,他既與外間取得了聯絡,便也該離開了。她翻了個身,面向牆壁,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是福是禍,她都懶得去深究了。只要不打破她眼前的平靜,他想瞞著什麼,便瞞著吧。這世間,誰還沒有點秘密呢?
只是,心底深處,那絲因為他的即將離去而產生的細微失落,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
山雨欲來,這偷來的寧靜,還能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