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桃花坳仿佛被籠罩在一層無形的薄紗之下,看似一切如舊,內里卻涌動著心照不宣的暗流。
沐寒宣布腿傷大好,可以幫忙做些重活時,溫晚只是抬眼看了看他,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沐寒開始更積極地參與小院的勞作。
他劈柴的技術依舊生澀,但至少不會再讓柴刀卡住;他嘗試著挑水,雖然走得搖搖晃晃,水桶里的水灑了大半,卻堅持將剩下的小半桶倒進水缸。
他甚至跟著溫晚去菜地,學著辨認雜草和秧苗,結果往往是將幾棵嫩苗連同雜草一起拔起,惹得溫晚難得地嘆了口氣,指著被他誤傷的菜苗,無奈道:「這是小白菜,不是草。」
沐寒看著那蔫頭耷腦的小苗,又看看溫晚帶著些許責備的眼神,竟有些手足無措,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罕見的窘迫。「我……我下次注意。」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聲保證。
溫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的那點無奈忽然就散了。她蹲下身,小心地將那幾棵倖免於難的小白菜扶正,培好土,側臉在陽光下柔和靜謐。
「沒關係,慢慢學。」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過沐寒的心尖。
他越發留意她細微的習慣。她不喜歡吃太咸,喝藥時總會微微蹙眉,採藥回來習慣先洗手,而且會洗得很仔細,仿佛要洗去山林間所有的塵埃。她會對著開得正盛的野花露出淺淡的微笑,會在聽到悅耳的鳥鳴時駐足傾聽片刻。
這些細微的、屬於溫晚的印記,一點點刻進沐寒的觀察里。
他也開始在她面前,不經意地流露出一些不屬於「落魄書生韓沐」的東西。
比如,他對草藥驚人的學習和辨識能力,往往溫晚只說一遍,他就能記住,甚至能舉一反三,說出某些藥材在古籍記載中的不同用法,引經據典,言之有物。
又比如,他偶爾會就著山勢地形,隨口點評幾句,言語間透出的格局和見識,絕非尋常書生能有。
溫晚聽著,並不點破,只是偶爾在他侃侃而談時,抬起那雙清澈的眸子看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維持的偽裝,看到內里那個更為複雜的靈魂。
沐寒有時會被她看得心頭一凜,但溫晚隨即又會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仿佛剛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只是他的錯覺。
一種微妙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滋生。他幫她修補漏雨的屋頂,雖然手藝依舊粗糙,但至少下次下雨時,屋內不再滴滴答答;她會在煮粥時,下意識地多放一把米,或者將烤好的、更嫩的那塊兔肉自然地放到他碗裡。
第三天傍晚,沐寒提議去附近的山溪邊走走,說想看看夕陽下的溪景。溫晚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溪水潺潺,清澈見底,映著天邊絢爛的晚霞,美得像一幅畫。沐寒站在溪邊,身姿挺拔,晚風吹拂著他的衣袂和墨發,側臉輪廓在霞光中完美得如同雕塑。
溫晚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即使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衫,也依舊與這山野背景格格不入。
他天生就應該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眾生。
沐寒回過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小心些,溪邊石頭滑。」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卻並不粗糙。
溫晚看著那隻手,遲疑了片刻。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但鬼使神差地,她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將她微涼的手指包裹住,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瞬間傳來。
他牽著她,小心地走過幾塊濕滑的鵝卵石。兩人的手交握著,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溪水淙淙,和彼此逐漸清晰的心跳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曖昧而緊繃的氣息。
走到一處平坦的岸邊,沐寒卻沒有鬆開手。他轉過身,面對著她,目光深邃,仿佛盛滿了整個暮色。「溫晚,」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這些日子,多謝你的照顧。」
溫晚想抽回手,卻被他稍稍用力握住。她抬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那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感激,有不舍,還有……一些更複雜的東西。她的心沒來由地慌了一下。
「我……」沐寒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拂開她頰邊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細膩的肌膚,帶起一陣微小的戰慄。
「山里風大,當心著涼。」他最終只是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緩緩鬆開了手。
掌心的溫度驟然消失,晚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溫晚低下頭,掩飾著瞬間泛紅的臉頰和加速的心跳。
她雖未經情事,可如今十七歲了,也並非全然不懂,方才他眼神里的情愫,她看得分明。可是……她和他,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回去吧。」沐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那一刻的悸動從未發生。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茅屋的小路上,沉默取代了來時的微妙氣氛。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又很快被暮色吞沒。
當晚,沐寒在地鋪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他清楚地知道,明天就是約定的離開之日。暗衛應該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他看著床上溫晚模糊的睡影,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掙扎。
帶她走?以什麼身份?皇宮那個吃人的地方,她這樣純粹的女子,該如何自處?留下她?萬一那些追殺他的人查到這裡……
而溫晚,也同樣沒有睡著。她感受著身後地鋪上那人壓抑的呼吸聲,心中一片清明。
他要走了。從他說腿傷好了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這幾日他反常的體貼和欲言又止,不過是離別的序曲。
她輕輕閉上眼,將心頭那點莫名的酸澀壓下去。走了也好,這偷來的平靜,本就不屬於她。只是,心弦既已被撥動,又如何能輕易恢復平靜?
夜深了,山間傳來不知名鳥類的啼叫,更添幾分寂寥。離別的鐘聲,已在兩人心中無聲敲響。而一雙灼熱的手輕輕覆上溫晚的……
第四日的清晨,天色未明,山間瀰漫著破曉前的濕冷霧氣。溫晚像往常一樣早早起身,渾身像拆開重組一樣疼,卻發現沐寒已經不在屋內。
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落感瞬間攫住了她。他……走了嗎?連一聲正式的告別都沒有?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晨風裹著寒意撲面而來。然而,院中的景象卻讓她愣住了。
沐寒並未離開。他就站在那棵開得最盛的桃樹下,背對著她,身姿挺拔如松。他似乎剛剛練完一套養氣的動作,周身還帶著未散的氣息,與這清冷的晨霧融為一體。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今日,他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衫,但不知為何,溫晚卻覺得他有些不同。
他的眼神不再像前幾日那般帶著刻意收斂的溫潤,而是恢復了某種與生俱來的清冽和……堅定。俊美無儔的臉上,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肅然。
「醒了?」他開口,聲音比山間的晨風更清冽幾分。
溫晚點了點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她注意到,桃樹的枝椏上,似乎繫著一條嶄新的、與他衣著格格不入的月白色髮帶,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沐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抿成一條直線。
他朝她走來,步伐沉穩,直到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站定。他很高,溫晚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晚晚,」他喚她,目光沉靜地鎖住她,「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