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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忘川

2026-09-19 17:50:36 作者: 心陌然

  宮宴那日,坤寧宮裡的酸梅子罐見了底。

  溫晚孕吐得厲害,幾乎水米難進,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唯有小腹微微隆起一點柔和的弧度。

  沐寒下朝便守著她,眉頭擰成了結,太醫院的方子換了幾輪,效果甚微,溫晚卻執意不讓太醫診脈。

  「朕看那群太醫都是飯桶!」沐寒俯身替溫晚掖了掖被角,聲音是壓不住的心疼,「不過是個宮宴,不去也罷,朕陪你。」

  溫晚臉色蒼白,靠在引枕上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堅定:「陛下,此宴為酬功臣,臣妾身為國母,不可缺席。咳咳……陛下先去,臣妾歇息片刻便到。」

  她心中卻有自己的倔強。秦姝此次憑藉醫方得沐寒青眼,若她稱病不出,倒顯得她小氣或是……底氣不足。她可以退讓,但絕不露怯。

  沐寒拗不過她,只得吩咐宮人小心伺候,又親手餵她喝了半盞清淡的參湯,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去往宮宴。

  宴設御花園澄瑞亭,絲竹管弦,觥籌交錯。沐寒坐在主位,心卻系在坤寧宮,神情不免帶了幾分疏離的威儀。

  論功行賞環節,輪到秦太傅之女秦姝時,她盈盈拜倒,聲如出谷黃鶯:「臣女愧不敢當,略盡綿力,皆是仰慕陛下仁德,皇后娘娘醫術淵深,願效犬馬之勞。」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繡淡紫蘭草的衣裙,素雅清麗,在一眾珠光寶氣的命婦中,反而格外顯眼。舉止得體,言辭謙遜,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沐寒心不在焉,只略一頷首:「秦小姐有心了。」 便示意內侍賞下錦緞金銀。

  秦姝謝恩起身,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沐寒手邊那盞九龍金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幽光。

  她提前買通的內侍,已按計劃將特製的「醒酒散」投入杯中,此藥粉遇熱會緩緩釋放「忘川」之毒,無色無味,銀針難測。

  宴至中途,溫晚仍未到場,沐寒心中記掛,正欲尋個藉口離席,忽覺一陣輕微眩暈,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只當是連日勞累加之掛心所致,並未在意,端起金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欲借酒力壓一壓不適。

  酒液入喉,那眩暈感非但未減,反而如潮水般湧上,眼前景物開始模糊旋轉。

  他猛地甩頭,試圖保持清醒,耳邊嗡嗡作響,似乎聽到福安驚恐的尖叫和群臣的騷動。

  「陛下!陛下您怎麼了?!」

  

  最後的意識里,是秦姝那張寫滿「擔憂」和「焦急」的臉龐湊近,以及她身上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識的蘭芷清香。

  坤寧宮內,溫晚剛勉強用了些清粥,正由宮女扶著去往宮宴,忽見福安連滾帶爬、面無人色地衝進來,帶著哭腔喊道:「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在宴上突發急症,昏厥不醒!」

  溫晚只覺得眼前一黑,小腹猛地一抽,她死死扶住桌沿才穩住身形,指甲幾乎掐進木頭裡:「……怎麼回事?陛下現在何處?林太醫呢?!」 她的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已、已抬回宣政殿後殿,林院判和一眾太醫都去了!說是、說是……」福安涕淚交加,「說是脈象古怪,像是……中了奇毒!」

  毒?! 溫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也顧不得自身不適,厲聲道:「備轎!去宣政殿!」

  宣政殿後殿亂作一團。太醫們跪了一地,面色惶惶。龍榻上,沐寒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白,唇色發紫。

  溫晚推開攙扶的宮人,踉蹌著撲到榻前,手指顫抖地搭上他的腕脈。

  那脈象浮亂無序,時疾時徐,透著一股詭異的空虛感,竟是她從未見過的兇險!她猛地看向林太醫:「何時中的毒?何種毒物?可有何解法?」

  林太醫冷汗涔涔:「回娘娘,陛下是飲宴時驟然發作,毒物……尚未查出。此毒詭譎,老臣等……束手無策啊!」

  就在這時,榻上的沐寒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眼皮顫動,似要醒來。眾人屏息。

  他緩緩睜開眼,眼神初時茫然,隨即聚焦,落在床前滿臉焦灼、臉色蒼白的溫晚臉上。那目光,陌生、銳利,帶著帝王的審視和……一絲毫不掩飾的疑惑。

  「你是……」他開口,聲音沙啞虛弱,卻字字如冰錐,刺穿溫晚的耳膜,「何人?為何在此?」

  轟隆一聲!溫晚只覺得整個世界在眼前碎裂開來,她踉蹌一步,幾乎栽倒,幸得宮女死死扶住。他……不認得她了?


  「陛下!她是皇后娘娘啊!」福安撲到榻前,聲音悽惶。

  「皇后?」沐寒眉頭緊鎖,目光從溫晚臉上移開,掃視殿內眾人,最終落在跪在一旁、神色「哀戚」的秦姝身上,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尋:「秦……師妹?你怎麼也在此?朕這是……怎麼了?」 他竟下意識地向秦姝尋求答案!

  秦姝眼中迅速蓄滿淚水,恰到好處地哽咽道:「陛下……您方才在宴上昏倒了,許是勞累過度……這位是……是安遠侯府的溫小姐,如今……是皇后。」

  她刻意模糊了溫晚的身份,強調「安遠侯府」,暗示著某種「既定事實」而非情感聯結。

  沐寒按著刺痛的額角,努力回想,記憶卻如同籠罩在濃霧之中。

  他似乎記得自己是皇帝,記得秦太傅和這位才情出眾的師妹,記得朝中一些重臣,但關於「皇后」、關於「溫晚」、所有與之相關的記憶,一片空白。

  記憶中的他從未成過親,而且不近女色,至於原因,他也不太明白,大概是不擅此道吧!

  他看向溫晚的眼神,只剩下帝王對陌生妃嬪的疏離與審視:「皇后……溫氏?」 他試圖從那張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上找到一絲熟悉感,卻只有一片茫然。「朕……無事,都退下。」

  溫晚站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看著他與秦姝之間那看似自然的互動,看著他眼中徹底的陌生,腹中猛地一陣撕扯,痛得她彎下腰去,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娘娘!」 宮女驚呼。

  沐寒目光掃過她痛苦的神色和寬大衣衫下有些發胖的小腹,心口莫名地一悸,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細微的抽痛掠過,快得抓不住。他蹙眉:「皇后既身體不適,便回去歇息吧,不必在此守候。」

  「臣妾……告退。」溫晚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由宮女攙扶著,一步步退出殿外。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回到坤寧宮,她終於支撐不住,癱軟在榻上。小腹的墜痛一陣緊過一陣,身下有一股熱流湧出。

  「血!快傳太醫!」 宮人的尖叫劃破了坤寧宮的死寂。

  溫晚躺在血泊中,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飛舞的金鳳。他忘了她,忘了他們的清辭,忘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也好。

  她緩緩閉上眼,兩行冰冷的淚水滑落鬢角。這樣……也好。

  殿外,夜色如墨。而一場針對她和她腹中骨肉的更大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秦姝站在宣政殿的陰影里,看著溫晚狼狽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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