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裡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著草藥的苦澀,壓得人喘不過氣。
宮人們端著熱水進去,端著淺紅色血水出來,個個面色慘白,腳步踉蹌。
林太醫花白的鬍子被汗水打濕,黏在顫抖的嘴唇上,寫方子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銀針止血!快!再用安胎固沖湯!千萬要穩住!」他嘶啞地喊著,聲音里滿是焦灼。
溫晚上次生產條件艱苦,本就傷了身子,這次急痛攻心,驚動胎氣,已然見紅,孕期才將將三個月,胎像本就不甚穩固,此番已有滑胎之象!
內殿,溫晚躺在凌亂的錦被裡,臉色灰白,額發被冷汗浸透,黏在頰邊。
小腹處傳來一陣緊過一陣的墜痛,仿佛有隻手在用力往下拉扯,讓她幾乎喘不過氣。意識在冰冷的深淵和灼熱的劇痛間浮沉。
「沐……寒……」她無意識地呢喃,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心口的疼遠勝於身體的痛楚。
他忘了她,連他們的孩子生死一線,他都……不在。
宣政殿後殿,氣氛同樣凝重。
沐寒靠在龍榻上,額角一陣陣抽痛,記憶混亂。
福安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老淚縱橫:「陛下!坤寧宮……娘娘胎動見紅,情況危急啊!」
「什麼?!」沐寒猛地坐起,一陣眩暈襲來,他扶住床柱才穩住身形,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揪住,一陣尖銳的恐慌毫無緣由地席捲了他。
「備轎!去坤寧宮!」他聲音嘶啞,帶著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急切。
「陛下!不可!」秦姝急忙上前,柔聲勸阻,眼中卻閃過一絲慌亂,「您龍體未愈,邪風未清,此刻若貿然移動,恐加重病情啊!林太醫再三囑咐需靜養!」 她絕不能讓他此刻去坤寧宮!
「滾開!」沐寒想揮開她,卻因眩暈而踉蹌一下,秦姝趁機緊緊扶住他。
「陛下!皇后娘娘那邊有太醫守著,定會無恙。若您因探視而龍體再有閃失,豈非讓娘娘更加憂心,病情加重?」
秦姝語速極快,句句看似在理,實則字字誅心:「況且……陛下您如今……記憶未復,貿然前去,只怕……只怕會刺激到娘娘啊!」
「記憶未復」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沐寒心頭。是了,他不記得她。
一個陌生的帝王突然出現,對那個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女子而言,是安慰還是更大的刺激?他去了,又能說什麼?做什麼?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頭部再次傳來劇痛,比之前更猛烈,眼前陣陣發黑。
秦姝見狀,立刻對旁邊的心腹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太監連忙端上一碗濃黑的湯藥:「陛下,該用藥了,這是太醫特意為您調配的安神定驚湯。」
劇痛和眩暈讓沐寒的意志力變得薄弱,他接過藥碗,心中天人交戰。一邊是莫名的心悸與擔憂,一邊是「理智」的勸阻和身體的極度不適。
最終,在那鑽心的頭痛和秦姝「句句在理」的勸說下,將藥一飲而盡。藥力發作得出奇的快,他感到意識逐漸模糊。
「福安……」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嘶聲道,「去……守著坤寧宮……有任何消息,立刻……來報……」 話音未落,便陷入昏睡。
秦姝看著榻上昏睡過去的沐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輕輕替他掖好被角,語氣溫柔得令人發毛:「陛下,您就好好歇著吧。坤寧宮的事……臣女會替您『留意』的。」
而此時的坤寧宮,已瀕臨絕望。
溫晚的氣息越來越微弱。意識模糊間,她仿佛聽到外間沐清辭哭暈過去的混亂,聽到宮人壓抑的哭泣,卻獨獨沒有聽到那個最該出現的腳步聲。
他……真的沒有來。
連她和孩子可能一屍兩命,他都……不屑一顧了嗎?
巨大的悲傷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那股強烈的求生欲,仿佛也被這一時的絕望沖淡。
「娘娘!娘娘您要撐住啊!」林太醫看著溫晚驟然渙散的眼神,嚇得魂飛魄散,「殿下還需要您!小皇子……小公主……也需要您啊!」
「小皇子……小公主……」溫晚無意識地重複著,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自己幾乎看不出弧度卻承載著生命的小腹上。
這是她的孩子……是她曾經傾心愛過的證明……也是清辭在這世上的血親……
不!她不能放棄!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猛地支撐起她,她抓住林太醫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聲音微弱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孩子……我的孩子……必須活!」
林太醫老淚縱橫,重重磕頭:「老臣……盡力保全!」
這一夜,坤寧宮的燈火燃至天明。
當第一縷曙光透過窗欞,林太醫終於拖著疲憊的身軀出來,對著守候的宮人長舒一口濁氣:「娘娘的胎象……暫時穩住了!只是……娘娘心神有損,需靜養!」
溫晚渾身濕透,如同從水裡撈出來,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來得及感受到小腹那令人心悸的墜痛漸漸平息,便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意識沉淪前,只有一個冰冷而堅定的念頭:沐寒,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只剩這個孩子了。
宣政殿內,沐寒在藥力作用下昏睡到天明。
他醒來時,頭痛稍減,但心中那股空落落的不安感卻愈發清晰。他猛地坐起:「福安!坤寧宮如何了?」
福安急匆匆地進來,雙眼紅腫,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陛下!老天保佑!娘娘吉人天相,胎象暫時穩住了!只是……只是娘娘身子虧空得厲害,至今昏迷未醒……」
沐寒怔怔地坐在榻上,心中五味雜陳。
一股強烈的、想要立刻去看看那個為他孕育子嗣的女人的衝動湧上心頭,可隨即,記憶的空洞、秦姝的勸阻、以及那種無法掌控的陌生感,又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記憶,也仿佛……被無形的手推離了最重要的地方。
但無論如何,她這般情形,他都要去看看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