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寒從坤寧宮出來,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濕棉花,悶得他透不過氣。他漫無目的地在宮道上走著,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陛下?」秦姝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似乎出宮恰好路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您臉色不好,可是坤寧宮那邊……」
沐寒停下腳步,揉了揉刺痛的額角,沒有回頭,聲音帶著疲憊:「無事。皇后……需要靜養。」
秦姝走上前,與他並肩而行,語氣輕柔如春風:「陛下寬心,娘娘吉人天相,又有太醫精心照料,定會安然無恙。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沐寒皺眉,本能的錯開一步距離。
秦姝看著他疏離的模樣,似是並不在意,只嘆了口氣,面露難色:「臣女只是聽聞,娘娘此番異常,似乎與尋常婦人不同……加之娘娘此前……曾流落在外數年,這身子骨……唉,或許是臣女多慮了,只是擔心龍嗣安危,不免多嘴一句。」
她的話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了沐寒心中最隱秘的不安。流落在外數年……那個空白的記憶,是他無法掌控也無法追溯的過往。
溫晚的過去,她的經歷,她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一片迷霧。這迷霧中,是否隱藏著他不願面對的可能?
沐寒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接話,但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秦姝見狀,識趣地不再多言,只默默跟著他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柔順地告退。
回到宣政殿,沐寒獨坐良久。秦姝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
他直覺秦殊如今絕非善類,總是話裡有話,藏著暗戳戳的心思,可那空白的記憶和溫晚流落在外的數年,卻像根刺,扎得他無法置之不理。
他召來暗衛首領,聲音冷沉:「去查。查皇后離開安遠侯府後,到入宮前那幾年,所有行蹤,接觸過什麼人,事無巨細,朕都要知道。」
他需要確鑿的證據,來驅散心頭這令人煩躁的疑雲,或者……證實它。
坤寧宮內,氣氛依舊低迷。
沐清辭似乎察覺到父母之間不同尋常的冰冷,變得格外乖巧粘人,寸步不離地守著溫晚,小大人似的給她遞水掖被角,嘴裡還念念有詞:「娘親不怕,清辭保護你和妹妹!」
溫晚看著兒子稚嫩卻認真的臉龐,心中酸軟成一灘水,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苦澀。
她輕輕撫摸著微隆的小腹,感受著裡面那個小生命的悸動,這是她現在唯一的慰藉和支撐。
這日,林太醫來請脈,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幾分。
診脈完畢,他沉吟良久,才斟酌著開口:「娘娘,您脈象雖暫穩,但鬱結於心,肝氣不舒,於安胎極為不利。老臣……老臣斗膽,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溫晚平靜地看著他:「林太醫但說無妨。」
林太醫壓低聲音:「老臣近日聽聞,宮中有些……不利於娘娘的風言風語,甚至牽涉到小殿下的……還請娘娘務必寬心,切勿中了小人奸計啊!」
溫晚的心猛地一沉,像墜入了冰窖。她瞬間明白了林太醫的未盡之語。
沐寒那日的爆躁,是否就源於此?有人,在質疑清辭的身世,在抹黑她的清白。
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但很快被更深的悲涼淹沒。
他不記得她了,所以旁人的幾句讒言,就可以輕易動搖他對她最基本的信任嗎?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荒蕪:「本宮知道了。有勞林太醫費心。」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林太醫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嘆息,只得躬身退下。
傍晚,沐寒竟又來了坤寧宮。這次,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錦盒的內侍。
「朕讓人尋了些上好的血燕和溫補的藥材,你……好生將養。」他的語氣依舊有些僵硬,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溫晚臉上,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表情中找出些許端倪。
溫晚起身謝恩,禮儀周全,卻疏離得像隔著千山萬水:「謝陛下賞賜。」
沐清辭見到父皇,眼睛一亮,跑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邀功:「父皇!我今天背會了《藥性賦》!林爺爺誇我聰明!」
沐寒彎腰將兒子抱起來,心情複雜地看著他酷似自己的小臉,心底那點疑慮在孩子的天真面前顯得如此齷齪。他勉強笑了笑:「清辭真棒。」
這時,溫晚忽然一陣反胃,她連忙側身用手帕掩住口,臉色瞬間煞白。
「娘親!」沐清辭驚呼。
沐寒幾乎是下意識地放下兒子,一個箭步上前扶住溫晚的手臂,語氣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怎麼了?可是又不舒服了?傳太醫!」
他的手溫熱有力,帶著熟悉的觸感。溫晚身體一僵,猛地抽回手臂,退後一步,垂眸道:「臣妾無礙,只是孕中常理,不敢勞陛下掛心。」
她避開的動作如此明顯,語氣如此冷淡,像一盆冷水澆在沐寒頭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空落落的掌心,一股混合著挫敗、惱怒和……一絲受傷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就這麼……厭惡他的觸碰?
是因為心虛?還是……單純因為,她恨他忘了她?
沐寒眸色暗沉,最終什麼也沒說,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這一次,他的背影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
殿內,溫晚扶著桌子,緩緩坐下,胃裡翻江倒海,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她看著沐寒離去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弧度。
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只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最終將曾經擁有的一切,徹底摧毀。
而她,連為自己辯白的機會都沒有。因為那個能聽她辯白的人,已經不在了。
窗外的石榴花,徹底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