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子沉鬱之氣。
沐寒坐在御案後,面前攤開的奏摺半晌未翻一頁。硃筆懸在半空,一滴殷紅的墨汁搖搖欲墜,最終「啪」地一聲,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暈開,像極了那日坤寧宮地磚上,零星沾染的、淡紅的血點。
他煩躁地擲下筆,揉著刺痛的額角。自那日從坤寧宮負氣離開後,他心緒不寧,頭痛發作得愈發頻繁。
「陛下,該用藥了。」福安小心翼翼地端上藥碗,聲音帶著擔憂。
沐寒看著那碗濃黑的湯汁,胃裡一陣翻湧。他揮了揮手:「今日不喝了,拿下去。」
福安一愣,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沐寒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御案一角,那裡放著一本半舊的《百草綱目》,是沐清辭前幾日落在這裡的。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隨手翻開。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桃花瓣,色澤黯淡,卻依舊能看出曾經的嬌艷。旁邊還有一行稚嫩卻工整的小字註解:「桃花,味苦平,主下水氣,利大小腸。」 字跡是沐清辭的,但那「味苦平」三個字的筆鋒轉折間,卻隱隱透著一絲他異常熟悉的、清瘦秀雅的影子。
是溫晚的字。她教兒子認藥時寫下的。
沐寒的指尖撫過那行小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太陽穴直竄腦海!無數破碎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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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紛飛的山坳,一個穿著粗布衣裙卻難掩絕色的女子,將一碗糊得看不出原貌的粥遞到他面前:「你昏迷兩天了,先喝點粥吧。」
月光下,她笨拙地給他傷口上藥,指尖微涼,側臉在月色下柔和得不可思議。
懸崖邊,她看到靜靜開在崖壁縫隙的一株罕見蘭花,眼睛亮了一下,蹲下來看了很久,卻沒有去摘,輕聲道:「長在這裡挺好。」
「呃啊——!」沐寒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低吼,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濕了裡衣。那些畫面如此真實,帶著灼人的溫度,幾乎要將他的頭顱撕裂!
「陛下!陛下您怎麼了?!」福安衝進來,嚇得面無人色。
沐寒喘息粗重,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攥著那本《百草綱目》,指節泛白,聲音嘶啞破碎:「滾……出去!都滾出去!」
福安連滾帶爬地退下,緊緊關上殿門。
沐寒癱坐在龍椅上,渾身脫力。腦海中那些紛亂的畫面漸漸平息,但留下的震撼和恐慌卻如同海嘯過境。那些是什麼?是夢?還是……被他遺忘的過去?
那個女子……是溫晚。他們之間,似乎並非只有帝後責任那麼簡單。那些親昵的、帶著煙火氣的片段,那種胸腔里滿溢的、酸澀又甜蜜的情感……是什麼?
他下意識地排斥著這些陌生的情緒,秦姝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耳邊迴響——「……娘娘此前曾流落在外數年……」猜疑的毒蛇再次抬起頭,吐著猩紅的信子。如果那些記憶是真的,那是否意味著,他遺忘的歲月里,有著他不願面對的真相?
他猛地起身,將案几上所有的奏摺筆墨掃落在地!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查!給朕查清楚!」他對著空蕩蕩的大殿低吼,眼中布滿血絲,「朕要知道,那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坤寧宮。
溫晚倚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孕吐的反應似乎減輕了些,但心口的滯悶卻絲毫未減。她知道暗中的流言並未停歇,也知道沐寒派了人暗中調查她。她並不意外,甚至有些麻木。
「娘娘,夜深了,該歇息了。」宮女輕聲提醒。
溫晚回過神,輕輕撫摸著隆起的小腹,感受著裡面那個小生命安穩的胎動。這是她現在唯一的溫暖和力量來源。她站起身,正準備就寢,忽然感到小腹傳來一陣輕微但持續的、不同於胎動的緊縮感。
她腳步一頓,臉色微變。這是……宮縮?才五個月,還遠不到時候!
「林太醫!」她立刻揚聲,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林太醫匆匆趕來,診脈後,臉色凝重:「娘娘,您這是憂思過度,肝鬱氣滯,引發了假性宮縮。萬幸胎象尚穩,但……不能再受刺激了!需絕對靜養,安心凝神才是啊!」
溫晚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靜:「本宮知道了。有勞太醫。」
送走林太醫,她獨自坐在昏暗的燈下,手一直護著小腹。她可以不在乎流言,可以忍受他的冷漠和猜疑,但她絕不能失去這個孩子。
窗外,似乎起風了,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像極了壓抑的嗚咽。
坤寧宮的酸梅罐子,又悄無聲息地滿了。只是這次,不是沐清辭的小手一顆顆醃漬的,而是御膳房按制進奉的上品,顆顆飽滿,泛著誘人的光澤。溫晚看著那罐梅子,卻沒有伸手去取。
沐清辭蹲在罐子邊,小鼻子湊近嗅了嗅,又抬頭看看沉默的娘親,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娘親,御膳房的梅子沒有清辭醃的酸,對不對?」 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一顆梅子,「父皇讓人送來的,可是……娘親好像不喜歡。」
溫晚回過神,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有些飄忽:「沒有不喜歡。只是……娘親現在不想吃。」
她不想吃。不想吃這帶著「帝王恩賜」意味的梅子,不想提醒自己,那個曾經會笨拙地給她遞粥、會因為她和兒子一句「好吃」而眉開眼笑的男人,如今只剩下疏離的「關懷」和冰冷的「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