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內,沐寒對著一份暗衛密報,眉頭緊鎖。
密報詳細記錄了溫晚離開安遠侯府後那幾年的蹤跡——隱居深山,採藥為生,與世無爭。沒有任何可疑男子的蹤跡,只有清苦和堅韌。報告的最後,附上了一幅粗糙的炭筆小像,是暗衛根據山中老獵戶描述繪製的:一個女子背著藥簍,側影清瘦,眼神卻明亮堅定,赫然是年輕時的溫晚。
沐寒的手指撫過那小像,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再次襲來,伴隨著劇烈的頭痛。他閉上眼,那個桃花紛飛的山坳,那碗糊粥,女子倔強又隱含關切的眼神……畫面越來越清晰。
「陛下,」福安悄聲進來,呈上一本泛黃的冊子,「這是從娘娘舊日居住的月出閣藥櫃暗格里找到的,似乎是娘娘的行醫札記。」
沐寒接過,隨手翻開。冊子裡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病例和藥方,筆跡清秀工整。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某一頁。那頁的角落,用稍顯凌亂的筆觸畫著一株桃花,旁邊寫著一行小字:「今日遇一呆子,傷重話多,甚是麻煩。奈何……心軟。」
「呆子」二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氣鼓鼓的箭頭。「呆子」是他嗎?
沐寒又不由自主地走了出去……
暮色漸沉,沐寒批閱的硃筆在「准」字上落下一個重重的紅點,他卻渾然不覺,目光落在虛空處。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方才去坤寧宮時,看到的畫面:溫晚側臥在窗邊榻上,春日暖陽照著她蒼白的臉,睫毛低垂,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她的小腹隆起,搭著絨毯的手,指節纖細得令人心驚。
當時,他鬼使神差地放輕腳步,甚至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探探她額頭的溫度,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時,猛地縮回。一股尖銳的、毫無來由的心悸和抽痛猝然襲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為什麼?每次見到她,尤其是看到她消瘦的模樣和隆起的肚子,心口就像被鈍刀子慢慢割著,不致命,卻綿長地疼著。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讓他煩躁,又夾雜著一絲連自己都分不清的……憐惜。
「陛下,」福安端著一盅湯藥走進來,「該用藥了。」
沐寒收斂心神,接過藥盅,藥氣氤氳中,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女子有孕……是否都如她那般……辛苦?」 他語氣硬邦邦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彆扭。
福安不敢多話,斟酌著用詞:「回陛下,女子孕中辛苦是常理。只是……皇后娘娘似乎格外體弱些,聽聞近日又有些胎動不安,林太醫日日請脈,說是需絕對靜養,切忌憂思驚悸。」
沐寒的眉頭擰得更緊。胎動不安?是因為他嗎?因為他忘了她,因為那些流言?一股莫名的煩躁和……一絲細微的愧疚感湧上心頭。他放下藥盅,語氣生硬:「既如此,吩咐下去,坤寧宮一應用度加倍,太醫十二時辰候命,不得有誤!」
「是。」福安垂首應下,連忙退了出去。
坤寧宮的酸梅子,漸漸在角落裡蒙了層薄灰。溫晚的孕吐奇蹟般地緩和了些,許是過了最難受的時候,又或是心徹底涼了下去,連帶著身子也懶得折騰了。她依舊清瘦,臉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但眉宇間那股死寂的平靜,卻比之前的哀戚更讓人心驚。
沐清辭似乎也察覺到了娘親這種令人不安的平靜,變得格外安靜乖巧。他不再嚷嚷著醃梅子,而是每日捧著太醫院的《藥性賦》,坐在溫晚榻邊的小杌子上,奶聲奶氣地背誦,偶爾抬起烏溜溜的大眼睛偷偷瞧她,見她神色無波,便又低下頭,念得更認真些。
這日,沐寒下朝早,鬼使神差地又踱到了坤寧宮。殿內靜悄悄的,只有沐清辭低低的背書聲。他站在殿門處,看著窗邊榻上那個身影。溫晚穿著一身素青寢衣,外罩著件半舊的軟綢長衫,墨發鬆松挽著,正低頭縫製一件極小極小的、鵝黃色的嬰兒肚兜。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淺金,卻暖不透那份浸入骨髓的清冷。
沐寒的心口,那熟悉的、莫名的抽痛又來了。他下意識地放輕腳步走近。
沐清辭看到他,眼睛一亮,剛要開口,沐寒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他噤聲。小傢伙立刻捂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父皇,又看看專注的娘親。
沐寒的目光落在溫晚飛針走線的指尖,那動作嫻靜優雅,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安寧。他忽然想起暗衛報上來的,她曾在深山獨自生活數年,想必那時的衣物,也都是自己一針一線縫補的吧?一種混雜著憐惜和莫名驕傲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肚子。那裡,正孕育著他的孩子。這個認知讓他喉頭有些發緊,一種近乎笨拙的柔情湧上心頭。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一下。
指尖即將觸及那柔軟的布料時,溫晚似有所覺,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沐寒的手僵在半空,對上她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裡面沒有驚慌,沒有抗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這眼神,比任何指責和怨恨都更讓沐寒難受。他像是被燙到一般,倏地收回手,臉上閃過一絲狼狽的慍怒,為了掩飾,語氣不由得帶上了慣常的冷硬:「朕來看看。」
溫晚垂下眼睫,繼續手中的針線,聲音平淡無波:「有勞陛下掛心,臣妾無恙。」
又是這種拒人千里的態度!沐寒心頭火起,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再次升騰。他瞥見榻角小几上那碟蒙塵的酸梅,想起自己前幾日特意讓人從宮外尋來的心意被她如此冷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既是不喜,日後便不必送了。」他冷聲道,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
溫晚穿針引線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只輕輕「嗯」了一聲,再無他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