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1章 影子的重量

第51章 影子的重量

2026-09-19 17:51:22 作者: 心陌然

  坤寧宮的夏日,悶得讓人透不過氣。冰鑒里散出的涼氣,驅不散殿內凝滯的沉鬱。溫晚的胎象在林太醫的精心調理下日漸穩固,但人卻瘦得厲害,寬大的夏衫空落落地掛在身上,顯得那張臉愈發尖俏,眼神也愈發沉寂,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沐寒依舊每日前來,雷打不動。他不再帶那些花里胡哨的賞賜,而是變得沉默了許多。有時只是坐在外殿,隔著珠簾,靜靜地看著內室榻上那個捧著醫書、側影單薄的身影,一坐便是小半個時辰。有時,他會帶來幾本孤本的醫書,或是太醫院新整理出的疑難雜症案例,默不作聲地放在她榻邊的小几上。

  他的關心,從最初笨拙的討好,變成了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守望。他依舊不知該如何靠近,那些缺失的記憶像一堵厚厚的牆,橫亘在兩人之間。但他能感覺到,每次他因朝務不得不提前離開時,珠簾後那道原本就清冷的目光,會變得更加空洞。這種認知,像細針一樣扎在他心口,綿密地疼著。

  這日,沐清辭被新任孟太傅考教文章,得了優等,興奮得小臉通紅,抓著沐寒的龍袍下擺嚷嚷:「父皇!太傅誇我有治國之才!就像父皇一樣!」

  沐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彎腰將兒子抱起來,掂了掂:「哦?那清辭說說,何為治國之才?」

  沐清辭歪著腦袋,一本正經:「嗯……就是像父皇這樣,批很多很多的奏摺,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還要……還要保護娘親和我,還有弟弟妹妹!」他說著,轉頭看向內室榻上的溫晚,大眼睛亮晶晶的,「娘親,對不對?」

  溫晚抬起眼,對上兒子純真的目光,唇角勉強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輕輕「嗯」了一聲,隨即又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緒。

  沐寒抱著兒子的手臂微微收緊。保護……他連她此刻的傷痛都無力撫平,又何談保護?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傍晚,沐寒處理完緊急軍報,踏著夕陽餘暉再次來到坤寧宮時,殿內氣氛有些異樣。宮人們屏息靜氣,林太醫剛請完脈出來,面色凝重。

  「陛下。」林太醫行禮。

  「皇后如何?」沐寒心頭一緊。

  「回陛下,娘娘脈象……今日有些浮數,似是心緒不寧,肝陽上擾之兆。老臣已調整了安神方子,只是……娘娘鬱結於心,非藥石能完全疏解,還需……靜心寬懷為上啊。」

  沐寒揮手讓太醫退下,獨自走進內殿。溫晚背對著他躺在榻上,肩頭單薄得厲害。他放輕腳步走近,在她榻邊的繡墩上坐下,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海量,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任你挑 全手打無錯站

  溫晚沒有回頭,聲音輕微發顫:「勞陛下掛心,臣妾無礙。」

  又是這樣。沐寒的心直直地沉下去。他看著她散落在枕畔的、墨黑卻缺乏光澤的長髮,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幾乎想不管不顧地將她擁入懷中,告訴她,他雖然忘了,但他在努力想起來,求她別再這樣折磨她自己。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乾巴巴的一句:「朕……朕讓人在御花園荷塘邊搭了個涼棚,臨水通風,最是涼爽。你若覺得悶,朕陪你去走走?」

  他記得,暗衛報來的零星信息里,似乎提過她喜靜,愛在水邊看書。

  溫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肚子隱隱作痛,疼得直抖,被她生生壓下,她極輕極輕地回了一句:「謝陛下。臣妾……倦了,不想走動。」

  希望像被針戳破的氣球,瞬間乾癟。沐寒喉結滾動,所有的話都堵在了胸口,悶得發疼。他坐在那裡,像個多餘的影子,連呼吸都顯得多餘。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福安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的聲音:「陛下,邊關八百里加急軍報!北境有變,幾位將軍和閣老已在御書房候著了!」

  沐寒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要往外走。國事為重,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榻上那人肩頭又微微抖了抖。

  那細微的顫抖,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他眼裡,刺得他腳步生生釘在原地!他想起林太醫的話——「鬱結於心」、「非藥石能解」。他想起每次他因政事離開後,她更加沉寂的眼神。

  第一次,一種強烈的、近乎任性的念頭壓倒了對政務的責任感。他深吸一口氣,對殿外沉聲道:「告訴諸位臣工,來坤寧宮偏殿議事,軍報內容,即刻抄錄送來,朕……稍後就到。」

  福安在外面的聲音明顯頓了一下,才難以置信地應道:「……是,奴才遵旨。」


  沐寒重新坐回繡墩上,心臟因自己這破天荒的「任性」而狂跳不止。他不敢看溫晚,只盯著地面,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笨拙:「朕……朕就在偏殿處理,不……不走遠。你……你若有事,就讓宮人喚朕。」

  內殿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愈發聒噪的蟬鳴。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沐寒以為她睡著了,或者根本不屑於回應。

  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回應,飄入他耳中。

  「……嗯。」

  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卻讓沐寒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她。她依舊背對著他,但那緊繃的肩線,似乎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點點。

  就這一點點變化,讓沐寒的心像被投入溫水的冰塊,瞬間融化了一角。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一絲微弱的希望,交織著湧上心頭。

  他沒有離開。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她榻邊,守著這份來之不易的、脆弱的「靠近」。偏殿的燭光亮著,臣工們低聲議事的聲音隱約傳來,而內殿,只有她清淺的呼吸,和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這一刻,他不是帝王,她也不是皇后。他只是一個試圖用笨拙的方式,守護著心中重要之物的……迷路的男人。

  而榻上的溫晚,在黑暗中睜著眼,淚水無聲地滑落鬢角。她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還會因他一絲微不足道的停留而心軟。可那聲「嗯」,卻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唇邊。

  影子,原來也是有重量的。壓得人喘不過氣,卻又……捨不得推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