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碗粥的距離
2026-09-19 17:51:26
作者: 心陌然
自那日沐寒破天荒地留在坤寧宮偏殿處理緊急軍務後,宮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陛下依舊每日來坤寧宮點卯,但不再像以前那樣要麼干坐著,要麼沒話找話。他常常抱著一摞奏摺來,就坐在外間臨窗的榻上批閱,美其名曰「此處光線好,清靜」。
於是,坤寧宮外殿便出現了一幅奇景:威震天下的帝王擰著眉頭,對著攤滿案幾的奏摺硃批不斷,時而凝神思索,時而低聲與前來稟報的臣工議事;而一簾之隔的內殿,皇后娘娘則安靜地靠在軟枕上,或翻閱醫書,或閉目養神,偶爾傳來一兩聲極輕的、壓抑的咳嗽。
兩人互不打擾,仿佛隔著無形的界限。沐寒不再試圖用那些笨拙的方式討好,溫晚也依舊沉默以對。但某種緊繃的、令人窒息的東西,似乎悄然鬆動了一絲。至少,沐寒離開時,不必再承受那道瞬間空洞下去的目光。
這日午後,沐清辭被太傅放了半日假,像只撒歡的小狗,在坤寧宮內外殿之間跑來跑去。他一會兒趴在沐寒的案幾邊,好奇地看著父皇批閱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奶聲奶氣地問:「父皇,這個字念什麼?是『災』嗎?林爺爺說鬧災荒百姓就沒飯吃了,可憐。」 一會兒又鑽進內室,趴在溫晚榻邊,獻寶似的舉起一塊點心:「娘親,這是御膳房新做的茯苓糕,不甜,你嘗嘗?」
沐寒被兒子問得心煩,正要揮手讓他一邊玩去,眼角餘光卻瞥見內室珠簾後,溫晚似乎極輕地搖了搖頭,對沐清辭說了句什麼。小傢伙立刻蔫了下來,乖乖把糕點放下,蹭到外間,自己搬了個小杌子坐在角落,安安靜靜地玩起九連環。
沐寒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她……在教孩子懂事。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夾雜著酸澀,湧上心頭。他放下硃筆,對侍立一旁的福安低聲道:「去御膳房看看,有沒有清淡爽口的粥品,給皇后備一些。」
福安領命而去。不一會兒,端來一碗碧粳米熬的清粥,幾樣精緻小菜。
沐寒看著那碗粥,又看看內室方向,猶豫片刻,竟自己伸手端了起來。他走到珠簾前,腳步頓住,深吸一口氣,才撩簾而入。
溫晚正望著窗外發呆,聞聲轉過頭,看到他端著粥碗進來,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恢復平靜。
沐寒在她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將粥碗遞過去,動作依舊有些僵硬,語氣卻儘量放得平緩:「聽林太醫說,你午後需用些軟食。這粥……還算清淡。」
溫晚看著遞到面前的粥碗,沒有立刻去接。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她沉默的時間並不長,卻讓沐寒覺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手心的溫度幾乎要將碗沿熨燙。
終於,她伸出蒼白纖細的手,接過了碗,低聲道:「謝陛下。」
沒有拒絕。沐寒心中微微一松,幾乎是屏息看著她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勺粥,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她吃得很慢,咀嚼無聲,眉宇間帶著病弱的倦怠,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寧靜之美。
沐寒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一時間,外間的軍國大事、朝堂紛爭,仿佛都遠去了。殿內只剩下她細微的吞咽聲,和彼此清淺的呼吸。一種奇異的、近乎安寧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流淌。他甚至生出一種錯覺,仿佛他們本該如此,歲月靜好。
一碗粥見底。溫晚將空碗放下,用絹帕擦了擦嘴角,依舊是那句:「謝陛下。」
疏離依舊,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點點。
沐寒心中一動,幾乎想趁勢說些什麼。可搜腸刮肚,卻發現除了乾巴巴的問候,他竟找不到別的話。那些丟失的記憶,像一道天塹,橫亘在那裡。他最終只是站起身,道:「你歇著吧,朕去外間。」
就在他轉身欲走的剎那,溫晚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陛下……邊關軍報,可是北境有變?」
沐寒腳步猛地頓住,霍然回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她……竟主動問起朝政?自他「醒來」後,這是破天荒第一次!
是因為他近日留在此處處理政務,讓她察覺了什麼?還是……她終究,還是關心這個天下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衝上心頭,沐寒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類似於匯報的意味:「是。北狄一部不安分,有小股擾邊,已被擊退。朕已下令加強戒備,增派斥候。」
溫晚靜靜地聽著,末了,只輕輕頷首,道:「北地苦寒,將士不易。陛下……慎重。」 說完,便重新拿起醫書,不再看他。
只是這簡短十二個字,卻像一道光,驟然照亮了沐寒心中那片關於她的、被迷霧籠罩的區域!她懂!她並非只困於後宮方寸之地,她心中有江山,有黎民!這個認知,讓他心跳如鼓,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和……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驕傲與酸楚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此刻的她刻進心裡,這才轉身快步走出內室。回到外間案幾後,他提起硃筆,卻發現自己的手竟有些微微發抖。奏摺上的字跡仿佛都活了過來,在他眼前跳躍。
而內室榻上,溫晚握著醫書的手,指節也微微泛白。她方才……是魔怔了嗎?為何會忍不住問出口?是看他連日操勞,眉宇間倦色深重?還是……他議事時的憂慮,隱約觸動了她記憶深處,那個金戈鐵馬、體恤下屬的影子?
她閉上眼,將那一絲不該有的漣漪強行壓下。一碗粥的距離,看似近了,實則依舊遙不可及。只是那碗粥的溫熱,卻仿佛透過瓷碗,殘留在了指尖,久久不散。
窗外的蟬鳴,似乎也不那麼聒噪了。